AI生成劣质文稿泛滥 美国众议院法案起草办公室不堪重负

美国国会律师正疲于应对海量由人工智能工具生成的立法草案，其中大量文稿错误百出、行文粗劣。

八名现任及曾供职于众议院立法顾问办公室的官员接受采访时表示，越来越多国会办公室与外部机构依赖生成式AI起草法案，令该机构工作压力持续攀升。

这些官员称，AI能够瞬间产出海量文本，迫使立法顾问办公室的律师投入大量额外时间审阅、改写草案。很多草案存在各类疏漏，其负面影响会远超出华盛顿本地：拖慢立法进程，还可能因错误援引法规、法律定义出错而引发诉讼。

人工智能已经冲击软件、军工、好莱坞等诸多行业；如今登陆国会山，这项高速迭代的技术或将以难以预判的方式，塑造影响数百万美国人的法律。

非营利机构美国治理研究所致力于推动政府技术现代化，其执行董事丹尼尔·舒曼表示：“AI在很多领域表现不错，但它写不出可以正式颁布生效的立法文本。”

一位为国会工作人员提供AI技术咨询的消息人士透露，议员助理与外部游说团体“直接用Claude、ChatGPT来撰写法案条文”。

该消息人士称，AI产出大量错误，立法顾问办公室“修改AI写的法案所花时间，比律师从头起草还要久”。

众议院行政委员会民主党首席议员乔·莫雷勒发表声明：“AI无法取代立法顾问办公室专业敬业的工作人员，正是他们支撑众议院完成最核心的立法工作。”

该委员会另一位民主党众议员诺玛·托雷斯表示：“过度依赖AI生成法案文本，可能引入错误、造成非预期法律后果，或是条文无法准确体现议员的政策意图。”立法顾问办公室掌握起草高质量法案必备的专业能力；同时强调，提交法案的最终责任归属于国会议员及其助理，“这份责任不能外包给聊天机器人”。

不过，参与法案起草的四名国会工作人员表示，AI在众议院已经越来越普遍，助理和倡导组织日常工作都会用AI审阅、起草法案。

一名众议院助理坦言：“情况着实令人担忧，可现在几乎没人正视这个问题。”

AI为何不擅长撰写法案

熟悉AI工具与该办公室业务的人士表示，立法起草充斥大量关键细节，很容易让AI模型出错。2016‑2024年担任立法顾问办公室负责人的韦德·巴卢举例：一笔资金究竟应设置为“税收抵免、税收扣除、税收豁免还是财政拨款”，这类细微差别AI往往把握不到。

一名对接立法顾问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介绍，若法案中将“州”仅定义为美国本土50个州，哥伦比亚特区与印第安部落领地就会被意外排除在联邦项目之外，这也是AI草案常见漏洞。

律师、技术专家阿里·赫尔绍维茨曾协助该办公室把技术工具融入业务流程，他指出AI草案还会错误引用旧有成文法，“相当于给法律体系埋下成千上万的隐患”。

美国治理研究所的舒曼称，市面商用AI工具，达不到立法起草所需要的细节把控能力与精微法律理解力。

立法顾问办公室的关键作用

排查上述各类风险正是立法顾问办公室的职责。该机构数十名公职人员，是国会最重要的质量把关环节。

政府现代化非营利组织POPVOX基金会执行董事玛西·哈里斯表示：“正是立法顾问办公室这套制度力量，才让宪法赋予国会的核心权力——立法权得以落地。谈论国会立法能力，本质就是谈论这个办公室。”

立法顾问办公室负责人沃伦·伯克在3月听证会上作证：即便AI产出零错误，AI普及也会进一步加重本就繁重的工作负担。伯克拒绝对本文置评。

过去十年，该办公室接收的立法需求、提交国会的法案数量持续走高。上一届国会中，伯克手下61名律师与19名后勤人员处理超3万份法案文稿，实际提交审议的法案仅为该数字的三分之一。

伯克去年向众议院立法分支拨款小组委员会作证：本届国会开局前60天，办公室收到5623项立法起草请求，相比两年前增长72%。

而AI预计会继续推高申请数量，超负荷运转的办公室，处理议员审阅请求的速度或将放缓。

伯克在3月听证会证词提到：“外部产出文本，无论出自人还是计算机，往往都要耗费更长时间审阅修订，确保条文实现提案人想要达成的政策目标。”

对接该办公室的消息人士称，这种延迟，会促使部分议员直接提交AI生成草案，而不交由立法顾问办公室打磨。目前参众两院表决过的法案中，还没有完全由AI撰写的案例。

但巴卢、舒曼均表示，AI法案文本普遍充斥术语误用等问题；巴卢、舒曼、赫尔绍维茨补充，错误援引《美国法典》章节是高频错误。

倘若办公室律师没能拦截这些错误，让疏漏进入正式法律条文，行政机构与法院将难以解读模糊、有误的法条，国会后续还要耗费更多精力修正遗留问题。

巴卢称，联邦各机构已经陆续引入AI。但把这种高出错风险的技术用在作为美国法律根基的成文法条上，属于“风险最高的失败临界点”。

完全错位的现实

问题进一步复杂化：使用AI写法案的人员大多不会对外披露这件事。一名国会助理表示：“用AI的工作人员基本不会对外讲，现在这么做仍带有忌讳感。完全由AI生成的法案，是对整个立法流程的损害。”

佛罗里达州共和党众议员安娜·保利娜·卢娜6月遭到批评：她提交的一份修正案摘要由Claude生成；但她称修正案正文并非AI撰写。她在社交媒体发帖称：“这并不稀奇，大部分助理都在用AI。”之后她要求手下员工务必双重核查，工作更加严谨。

对接立法顾问办公室的消息人士还提到，办公室收到的AI起草草案篇幅越来越冗长，这也是AI文稿典型特征。

随着AI普及，越来越多国会助理讲不清自己想要法案达成什么效果。不再亲手写稿，就不会深度吃透议题，反而交由AI去决定法律定义、措辞这类影响重大的细节。

种种趋势，让立法顾问办公室逐条审核草案的工作愈发关键。

但效率压力客观存在。舒曼表示，AI生成文本速度极快，如果得不到配套资源支持，该机构注定会被海量文稿压垮。

为包括立法顾问办公室在内的公共部门提供软件服务的Granicus公司，其战略增长总监夏洛特·李说：“议员和利益集团可以随便用AI写东西，但立法顾问自己却不能使用市面上商用AI产品。”

“这就形成了完全错位的矛盾局面。”

立法顾问办公室如何运用技术

伯克在3月听证证词中介绍，办公室已经组建专项工作组，研究如何利用AI提升效率，例如辅助法律检索。

办公室已经把多款技术工具嵌入内部系统，辅助工作人员。

其中一款名为对照打印套件（Comparative Print Suite）的软件，可以让国会人员直观看到一份法案会如何修改《美国法典》。

很多法案会写明修订现行法律，删除旧语句、插入新条文。对照打印套件借助自然语言处理技术（AI的一类），精准展示法条修改效果。赫尔绍维茨称其为“众议院第一款AI工具”。

赫尔绍维茨与立法顾问办公室工作人员及其他合作者共同开发这套软件。他认为该工具远优于市面上商用产品：当程序无法确定如何修改法条时，会直接报错提示，不会产生AI幻觉；这和通用生成式AI遇到不确定信息就自行编造来完成输出形成鲜明对比。

该工具完全针对国会业务场景设计。

作为核心设计者之一，李通过访谈目标使用者、和办公室每周例会，按照实际需求打磨产品，力求减少错误，推动工具在立法分支广泛落地。

舒曼介绍，参议院的普及程度有限，仅有少量工作人员有权限使用该软件。

拨款委员会议员莫雷勒表示，会全力保障众议院立法顾问办公室获得充足资源，维持高质量工作，保证所有立法都经过审慎打磨。

巴卢认为，在他曾经任职的办公室，AI清晰定位应当是起草人员的辅助工具，而非替代品。AI可以帮议员处理信息，但取代不了“立法起草这门专业技艺”。

赫尔绍维茨表示，即便没有错误，AI加快法案产出，依然会推高办公室工作量。“原先工作量已经到10级，现在直接放大100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