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中的AI硬件，迎接最激烈的关税战

“对于美国市场，我们已经停止发货了。”

张乾是深圳一家AI毛绒玩具企业的创始人。从4月开始，他眼睁睁地看着美国关税一路加码，几个合伙人的态度，也从“影响不大”变成了“越来越紧张”。

到了4月10日，美国政府宣布对中国输美商品征收的“对等关税”税率直接拉到了125%。张乾说得很直白：“一旦税率超过100%，产品在美国市场就完全没有竞争力了。”他和团队已经连续半个月加班到半夜，几轮测算下来，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暂停发货。

这么高的关税，受影响的当然不只是玩具。AI硬件这个新兴品类，处境其实更微妙——美国是全球最大的消费电子市场之一，也是大多数AI硬件出海的第一站。国内不少AI硬件创业项目，验证市场接受度的第一步就是去北美，尤其是美国，因为那里的消费者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更高，也更愿意为创新买单。一个很典型的做法，就是在Kickstarter上众筹，先圈住第一批种子用户。

某资深硬件投资人李骁分享了一个内部经验：“每加50%的关税，AI硬件企业的净利润率大概要跌10%。目前行业内做得好的净利率能到15%，多数只有5%-10%。如果终端售价不动，超100%的关税基本上会让所有AI硬件的对美业务亏损。”

不过，也不是所有品类都那么惨。智能眼镜（包括AR和AI眼镜）算是比较幸运的。4月12日，特朗普宣布了一份关税豁免清单，智能眼镜就在其中。但话又说回来，这种豁免可能只是暂时的——美国商务部部长随后透露，智能手机、电脑和部分电子产品可能会单独征收关税，芯片产品也可能在一个月左右被加征关税。

智能眼镜目前在美国关税豁免清单之列 来源：视觉中国

李骁所在的机构最近开了全体会，对投资的项目做了整体摸底。结论很明确：关税对出口美国的AI硬件项目，尤其是中后期的，影响很大，需要重新算财务模型和估值。半个月里，美国关税政策反复无常，他们已经暂停推进出海美国的项目，等着一轮轮谈判有结果再说。合伙人们一致认为，中美贸易关系会有新方案，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依赖美国市场的代价

关税对不同类别商品的影响差别很大，AI硬件属于受冲击比较大的那一拨。

AI硬件投资人高斐的解释很到位：“越创新的品类，越依赖美国市场，受影响也越大。美国消费能力强，对新品接受度高，AI硬件大多是新锐产品，要验证市场，美国用户往往是首选。”

美国市场的电商渗透率也更高，产品更容易进去。高斐举了个例子：欧洲四十多个国家加起来，电商规模都不如美国一个市场大——2024年欧洲电商总收入约6591亿美元，美国是10364亿美元。

Kickstarter总部位于美国纽约，是全球规模最大的众筹平台 来源：视觉中国

今年1月的CES上亮相的AI眼镜、AI陪伴玩具、AI喂鸟器这些热门产品，市场验证第一站基本都是Kickstarter，而那个网站面向的正是欧美用户。

有些品类更惨，像泳池清洁机器人、割草机器人，本来就是为欧美的House用户设计的，对欧美市场依赖度更高。数据显示，北美地区（以美国为主）占了全球割草机器人销量的35%，泳池机器人是36%。

相对成熟一些的品类，比如AR眼镜，美国市场也占了大头。一家头部AR眼镜厂商告诉智能涌现，目前美国市场占其全球销量的30%-40%。“如果关税真的提到那么高，短期美国业务肯定有压力。”

当然，也有少部分AI硬件目前只在中国卖，比如儿童AI听力机、国内IP的AI毛绒玩具，倒没受太大影响。

敢不敢提价？

面对关税，AI硬件厂商有没有提价的能力？

乐观的人觉得，3C数码、智能硬件这块，全世界能替代中国产业链的真不多，所以厂商适当提价不是没可能。比如安克创新已经在亚马逊上调了五分之一的价格。但AI硬件厂商目前还没有动作。李骁说，他们投的几家AI硬件公司，目前一家都没涨价。“早期创业公司，品牌认知度不高，国内外竞品都盯着，不太敢贸然动价格，都在等谈判结果。”

“当然，如果关税真定格在125%，迟早要涨。但涨价是有代价的。”李骁解释，大部分AI硬件不是必需品，属于消费升级，消费者可买可不买，一提价就容易影响销量。手机充电器从5美元涨到10美元，可能感觉不明显；但2000美元的割草机器人涨到2800美元，消费者体感就强烈了。

经过评估，李骁的机构得出的结论是：中后期项目受冲击最大，财务模型会大打折扣；早期项目也有影响，但可以快速调整，关税不构成决定性因素。

值得一提的是，国内商品出口美国，一直存在一种“灰清”的做法。说白了，就是出口商把货物交给专门的清关公司，报低货值来降低关税，行业内的一种潜规则。但这东西不合规，当前被查的概率越来越大。有媒体报道，美国海关查柜的频率大幅上升，过去100个柜子只查1个，现在100个要查30个。灰清还能不能持续，能撑多大体量，现在还不好说。

高斐认为，对于销售额小、知名度低的AI硬件，灰清可能还是条路。“比如众筹阶段的企业，货值也就一两百万美元，问题不大。但如果要规模化出货，就必须要合规了。”他判断，美国高关税下，灰清会持续存在，小公司依然可以靠它进入美国。“风险不在小公司，在中介机构。关税越高，这种生意利润越大，总会有人做。”

把鸡蛋放到多个篮子里

大多数AI硬件厂商和投资人，眼下都处于僵持和观望状态。

据了解，很多品牌的海外库存还能撑两三个月，不少已经停止发货，等着关税谈判和政策的下一步进展。

一家AI眼镜品牌的创始人预测，经过谈判，下一步关税可能会稳定在30%-40%，觉得这个水平对中国商品的竞争力影响不大。“100%多的关税太夸张了，不太可能长期存在。”一家刚刚在Kickstarter上线产品的AI陪伴厂商负责人Jeffery说，他们也在等谈判结果。不过他也坦言，如果真维持在100%以上，公司也得接受。他和合伙人已经开会调整了全球市场规划，打算把美国市场的销售占比从70%降到50%以下。

即使美国关税高企，它仍然是AI硬件企业全球布局的一部分，只是比重会下降。李骁说：“以后线上众筹，第一站应该还是Kickstarter，还是要到美国市场验证，这跟美国的创客文化有关系。就算关税加到100%，那部分消费者也能接受。”

关键是，中国厂商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高斐觉得，从长期看，这反而是一个不错的调整时机。“关税让大家更清醒地认识到，不能完全依赖美国市场，得在全球层面来考虑出海这件事。”

他介绍，目前中国智能硬件企业出海的目的地分了好几个层次：第一层是北美和欧洲，第二层是日韩、新加坡、中东，第三层是东南亚、拉美，最后是印度和一带一路沿线。每个市场都有各自的需求，关键是根据购买力找到性价比最优的解。

一些成熟品牌早就开始行动了。前面提到的AR眼镜厂商已经提前布局多元化市场，覆盖了欧洲、东亚、东南亚、中东等区域。“目前AR眼镜属于关税豁免品类，销量没受影响。就算关税真提到很高，我们也有信心确保全球业务的稳定。”

刚结束的第137届广交会上，“中国智造”正在持续“圈粉”全球客商 来源：视觉中国

最后说说投资。AI硬件和出海，是过去投资机构关注的热点，而出海美国又是热点中的热点。美国关税冲击，会不会影响这些企业的后续融资？

现状不太乐观。高斐说，他了解到业内有多家机构准备暂停对相关项目的投资。但他认为这更多是一种情绪化反应。“投资机构的态度几个月内就可能变一次，很正常。”长期来看，他觉得当下反而是选到高潜力项目的好时机——项目估值受关税冲击，投资机构有了更大的选择权和主动权。

“中国制造有全产业链的韧性。像AI眼镜这种精密的数码产品，全球只有中国能生产；中国的AI技术能力也是国际顶尖。这决定了中国AI硬件产业的全球竞争力。中国AI硬件走向全球的脚步，不会因为美国关税而停下来。”高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