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从体操王子到商业巨子的创业故事

李宁的人生有两座高峰，至今无人能及。一座是体育竞技的巅峰——他手握106枚金牌，被誉为“体操王子”，更是入选“20世纪最佳运动员”的唯一中国人。另一座则是商业的巅峰——他一手打造了民族体育产业的领军品牌。这两座高峰，任何一座都足以让人生熠熠生辉，而李宁，是唯一将它们集于一身的人。有趣的是，无论是作为运动员还是商人，他的世界始终围绕着体育展开。

“我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企业经营史的企业家，请不要再把我看作一个明星偶像。”在2004年6月李宁公司于香港上市的招股说明会上，这位淡出公众视线多年的昔日冠军，以一番冷静的宣言重新站到了台前。台上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笑容清澈、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位身材精悍、两鬓微霜、目光沉稳的中年人。“我现在是一个商人。”他再次强调。

2004年6月28日，李宁公司正式登陆香港主板，成为首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体育用品品牌。资本市场反响热烈：开市当日股价即上涨8%，公开发售部分超额认购高达132.2倍，国际配售也获得约11倍超额认购。作为公司董事长，李宁及其家族持有公司约46.3%的股份，按发行价计算，其身价一举超过16亿港元。

从1988年汉城奥运会后黯然退役，到2004年在香港交易所敲钟，整整十六年。从一个满载荣誉却也饱受争议的体操王子，转型为备受资本青睐的财富明星，这条路在中国众多世界冠军中，成功走通的，至今唯有李宁一人。这背后，究竟是怎样一段充满抉择、艰辛与突破的心路历程？

退役后不知何去何从 加入健力宝

退役之初，李宁和大多数运动员一样，陷入了迷茫。摆在他面前的，是几条清晰却未必心动的道路：广西体委副主任的官职、海外国家队的教练聘书，甚至演艺圈的邀约……这些看似光鲜的出路，却无法安放他那颗渴望更广阔天地的雄心。

关键时刻，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出现了——健力宝创始人李经纬。李经纬对他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你是不是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跳出运动员退役后不是出国就是当官的老路，重新设计一条道路，让它也成为未来的一种模式？”当时李宁本想办个体操学校，李经纬却看得更远：“光靠赞助不行，一定要有经济做后盾。不如试试靠搞经济来发展体育？”

这个建议，李宁斟酌了很久。那时正值全民经商热潮，而26岁的他，从7岁进入体校，近二十年青春都交付给了体操器械。他渴望学习，渴望在更复杂的社会中历练，体会更丰富的人生。最终，李经纬描绘的“体育实业”蓝图打动了他。1989年4月21日，李宁接过广东健力宝集团“总经理特别助理”的聘书，在闪光灯下郑重宣布：“我之所以投身健力宝事业，除了想为我国退役运动员闯出一条新路，更想同健力宝人一起，在更广阔的领域开发中国潜力无穷的体育实业。”

今天看来，这或许是个寻常的职业选择，但在当年却需要巨大的勇气与胆识。顶着“体操王子”的光环，放弃体制内的坦途，只身前往广东三水小镇，舆论不乏质疑之声。但李宁义无反顾。1989年5月，他正式加盟健力宝，踏上了一条全新且未知的商海之路。

李宁牌服装横空出世

初入健力宝，李宁分管公关与市场。凭借运动员的直觉和多次出国比赛开阔的眼界，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提议重拍健力宝广告，并亲自出演。这个方案连同当时堪称天价的60万元制作费，得到了李经纬的全力支持。广告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后，市场反响惊人，当年健力宝销售额增长了3000万元。

李经纬曾这样评价他：“勤奋努力，思维敏锐，朴实善良，有强烈的事业心。”他给予李宁极大的信任，用“游泳”作比喻：“我把他扔在游泳池里，让他自己去学。我只是在岸上看，做救生员，不行的时候拉一把。几次下来，他游得比我还好。”

很快，李经纬鼓励他将创办服装厂的计划付诸实践。资金是首要难题，李宁提出寻找外资合作，以“中外合资”形式解决资金并打开海外市场。凭借其巨大的名人效应，合作意向很快达成。不久，新加坡康基实业有限公司实地考察后，中新合资的“健力宝运动服装公司”成立，李宁出任总经理，主营“李宁牌”运动服装。

厂房迅速落成，“李宁牌”的巨幅广告竖立起来。但牌子立起来了，如何让全国认识它？李宁将目光投向了1990年北京亚运会，更精准地说，投向了万众瞩目的亚运会火炬接力。

然而，300万美元的赞助门槛让李宁和健力宝望而却步。这时，李宁的公关能力和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调动在国家体委的老关系，恳切陈词：“如果火炬接力的承办权落到外国公司手里，那将是12亿中国人的耻辱。”最终，他们以250万元软妹币的价格，成功拿下了亚运会火炬接力的主办权。

1990年8月，在青藏高原，身穿雪白李宁牌运动服的李宁，从藏族姑娘手中接过了亚运圣火。这场波及2亿人、吸引25亿观众瞩目的传递活动，让“健力宝”和“李宁牌”一举成名。这不仅是公关的胜利，更是李宁商业才华的惊艳首秀，成为李宁公司发展史上的第一座里程碑。

初次出手便大获全胜，让李经纬赞赏不已，也让李宁信心倍增。1991年，由健力宝投资1600万元，广东李宁体育用品公司正式成立，独立运营李宁品牌。到1992年底，李宁公司已在北京、广东设立多家分公司，产品线覆盖运动服、休闲服和运动鞋。“李宁牌”系列不仅成为中国体育代表团的指定装备，更被评为“全国服装行业十大名牌”。

明星效应固然是品牌起步的助推器，但并非所有体育明星的品牌都能如此成功。究其根源，李宁公司的早期成功，得益于它起步时就拥有了一个高起点的平台——健力宝的全力支持，以及更为关键的专业化商业运作。这使其区别于许多仅靠个人名气支撑的体育公司，为日后腾飞奠定了坚实的公司化基础。

从家庭公司到大众公司

商海无情，李宁很快尝到了挫折的滋味。公司初期采用OEM方式生产运动鞋，由于经验不足，第一批鞋质量全部不合格。面对数十万元的投入可能打水漂，年轻的李宁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果断的决定：全部销毁。“让我们从头再来！”他这样鼓励团队。那一年，他不到28岁。这次教训让他深刻认识到专业人才的重要性，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绝不能让自己或家人成为公司发展的天花板。

创业之初，李宁公司带着浓厚的家族色彩，成员多是退役队友和亲属。但从1992年起，李宁开始有意识地引进专业经理人。关键人物陈义宏，便是他从当时知名的“十佳”运动服企业请来的。陈义宏从生产总监做起，逐步升任总经理，李宁对他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授权。据参与股改的专家刘纪鹏回忆，李宁谈合作总会带上陈义宏，信任可见一斑。1998年后，李宁更是淡出日常管理，将公司业务全权交由陈义宏负责。

专业团队的加入，直接推动了李宁公司1993年至1996年的第一次辉煌，营业额年均增长率达到100%。对此，李宁有清醒的认识：“当运动员时，所有人的希望寄托在我一人身上。但做企业，是我的愿望靠大家来完成。光靠一个人做不成大事。”

李宁自立门户脱离健力宝

“李宁公司如果当年不从三水搬到北京，就没有今天。”这是李宁的感慨。而他心中未言明的下半句或许是：如果当年没有果断从健力宝体系中独立出来，也同样没有今天。

尽管公司在1993年已开始盈利并高速增长，但李宁心中始终有个结：公司的“身份”问题。李宁公司是健力宝的全资子公司，而健力宝的控股方是三水县政府。李宁渴望公司能成为产权清晰、符合现代企业制度的公司，这必须解决两大核心问题：股份制改造，以及将“李宁”商标从健力宝中分离出来。

1994年初，通过记者引荐，李宁见到了有“中国股改第一人”之称的刘纪鹏教授。刘纪鹏一针见血地指出，产权不清将是公司未来发展的致命伤，极力鼓动李宁脱离健力宝。

这对李宁而言是个极其痛苦的决定。李经纬对他有知遇之恩，情同再生父母，脱离健力宝是否意味着“忘恩负义”？他反复向刘纪鹏确认这一点。刘纪鹏则从职业角度反复阐明利害：“你只是脱离健力宝，并不是脱离李经纬。健力宝并不完全等于李经纬。”他甚至表示，如果李宁难以开口，他可以亲自去与李经纬和三水县政府沟通。

刘纪鹏之所以如此坚持，一方面是职业使然，见过太多因产权问题而折戟的企业；另一方面，他也真心想帮助这位人品、形象俱佳，被全国人民喜爱的“体操王子”，走出一条更稳健、更长远的发展道路。这一步，关乎企业的生死，也关乎李宁商业理想的最终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