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转型,说到底是一把手工程。如果一号位自己不懂AI,底下那几个会用的人就会陷入一个怪圈——活越做越多,却越干越憋屈。因为低效部门会不断把他们辛苦节省出来的资源吞噬掉,局部转型在全局中迟早被拖死。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的组织却少之又少。
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智力、生产和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时,我们是否真的准备好与它朝夕相处了?2026年5月,腾讯研究院联合香港大学法学院,在北京和深圳两地举办了一场AI & Society (AI&S) Forum 2026,主题就叫“与AI共处的时代 (Living with AI)”。在香港,大家聚焦“AI的边界”,思想与产业正面碰撞;在深圳,则通过“不插电”和“全插电”两种极端的教育现场,感受技术如何回归人的尺度。在这场系列对话里,学界、产业和一线实践者聚到一起,试图穿透技术的迷雾,直面它为经济、真相乃至生命带来的叩问。以下内容,源自这场论坛中关于“AI组织变革的一线实践”的圆桌讨论,希望能给正在或即将面对AI转型的你,提供一些视角。
核心观点速览
1.
。领导不懂AI,会AI的人就会被无限加活,低效部门只会吞噬高效部门的成果,局部转型注定被全局拖死。只有一号位亲自下场,才能真正推动组织变革。
2.
:第一层是面向用户的AI原生应用——这属于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第二层是在现有产品上叠加AI层,简化交互、提升体验;第三层是组织整体转型为AI原生工作空间。后两层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3.
。生产力变强之后,释放出来的时间不会变成闲暇,因为他还肩负着影响周围人、重塑组织工作流的使命。
4.
。能在连接所有关键点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参与人数。原因不只是沟通成本,更致命的是“伪对齐”——会议桌上大家疯狂点头,散会后却一塌糊涂。
5.
。唯一的优势,就是比别人更早看到30年后的世界,然后用三个人的百倍生产力直接去改变它。
6.
。世界上还有大量未被解决的问题和未被满足的需求,关键不是谁被替代,而是每个人能不能用上AI、共享技术红利。
全文实录
:非常欢迎三位一线实践者!我们刚刚发布的报告《从超级个体到超级团队》算是开了个头,今天能请到三位,也很想听听产业一线的真实声音。先请三位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公司:做什么业务,团队规模多大,目前和AI协作的状态怎么样?
:大家好,我是来也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胡一川。我们的业务是为企业提供AI数字员工,主要服务的对象是财务、客服、IT这些中后台的知识工作者。简单说,我们用一套软件,帮他们把日常工作中的重复性内容全部自动化执行,把人力和时间释放出来,去做更有创造性的事。团队规模200多人,研发以AI软件为主,大概50人。过去两年多,这个团队的变化特别大。大概两年前,所有人还在用GitHub Copilot;一年半前,大家开始用Cursor;一年前,全换成Claude Code;到今天,每个人同时在用多个Claude Code和多个Codex。想说的是,团队人数几乎没变,但产品线的数量和迭代速度,至少提升了5倍。
:大家是不是也更忙了?
:的确,更忙了。就像刚才报告里说的——超级个体确实生产力更强,但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因为他在组织里还背负着一个使命,就是去影响周围的人,重塑整个团队的工作流。
:这个“是不是该更忙”的话题先放一放,我们听听下一位怎么说。若愚?
:谢谢。我叫王若愚,公司叫Workstream,可能国内的朋友不太熟悉。我们解决的是北美蓝领从招聘到入职、考勤到发薪的全链条问题。过去在硅谷融了大约1亿美元,B轮阶段。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因为白领的工资是固定的,但美国蓝领大部分是小时工,特朗普上台后推行小费免税政策,蓝领收入变得波动极大。每天打工的工时、薪酬都不一样,而且不同职位的时薪也千差万别,数据结构异常复杂。蓝领行业本身又非常low tech,所以我们尝试用SaaS叠加AI去解决。内部我们把AI应用分为三层:第一层,做一个面向用户的AI原生应用,这是奢侈品,可遇不可求;第二层,至少在你的产品上叠加一个AI层,简化交互、增加科技感或讲个故事——这一层一定得做;第三层,就是组织内部全面AI化,这是今天讨论的核心——如何把公司变成一个AI-native的工作空间。过去你可能需要一个财务总监带一帮人算账,今天完全可以交给AI。内部Coding也一样,产品经理过去每天写文档,现在只做一件事——疯狂和用户聊天,记录扔给AI,AI自动转为GitHub issues,自动排优先级,整个工作流彻底变了。所以这三个层级:产品是奢侈品;AI layer加上AI-native work,这两件事是必做题。
:大家好,我叫汪晟杰,在腾讯负责WorkBuddy这个产品。关于AI的实践,我讲个自己的故事。以前做CodeBuddy(一个AI编程助手),我发现它能帮人写代码,那为什么不能帮所有人做事呢?于是我们想用“Vibe Coding”(氛围编程)的方式做一个面向非技术用户的产品。今年1月15号,WorkBuddy 0.1版本上线。后来受到大家喜爱,粘性很高,日常使用很频繁,就又结合了“龙虾”这个现象加了claw能力,出了小程序版本,成为国内最早的双形态产品。今天也发布了APP版本,大家可以在海内外搜到。
:因为Jason是产品经理出身,他讲的Vibe Coding、IDE这些词可能听起来陌生。简单说,就是AI执行能力强到可以按你的自然语言指令编程,完成你的愿望——比如我们刚才报告发布会的PPT,就是完全用自然语言生成。这对程序员是提效,对非程序员则是全新的工作方式。如果还没接触过,接下来一定会接触到的。去年我们发过一份AI转型报告,把企业转型分为三层:最上层是业务转型,提升效率、客户、研发质量;中间层是组织变革——什么样的组织能承载这些AI工具;第三层是心智重塑——我们如何看待人和AI的关系。这个关系决定了组织,也决定了业务。
所以第二个问题是:你们的团队现在做了哪些事来适应这种全新的生产力?
:最直观的变化,是团队规模被大幅压缩了。过去一条产品线,从产品经理到设计师到前后端工程师,动辄二三十人。今天,每一条产品线都在10人以内,有些从0到1的新产品,只要3到5个人。因为每个人生产力大幅提升,同时我们有意缩小团队规模来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消耗。没有AI的时候,沟通消耗了最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人越少的团队效率越高——可能每天就两三个人开半小时会,讨论决策,然后各自去干,让AI去干。另一个关键变化,是人跟AI的关系。年初我给产研团队提了一个要求:每个人使用AI要依次做到三个阶段。第一,让agent成为你默认的工作入口——WorkBuddy、Codex这些应该成为首选入口,而不是还要打开IDE或PPT。第二,从一对一变成一对多——一个人同时用多个agent。但这很快带来注意力瓶颈,有人同时开4个、6个、8个Claude Code窗口,光切换窗口就耗费了大量精力。所以第三阶段,我们要设计新工作流程,让人和AI解耦,甚至让AI在下班后继续工作。最近统计发现,有些同事下班后一晚上能消耗数十亿token。
:数十亿token是多少钱?
:我们买的是200美元的Coding Plan,如果按API价格换算,一天可能要几百美元。
:我们调研过很多企业的token消耗,从几百美元到上万美元都有。最夸张的是OpenAI的一位研究员Peter Steinberger,一周消耗了2170亿token,算下来大概几万美元。他一个月用了100多万美元——当然有人质疑用了这么多做了什么事,但他说,跟雇更多高薪工程师比,还是划算的。这里面有就业和替代的问题,但单从token消耗看,确实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革新。
:我觉得分两个层面——战术和战略。战术上,我们内部的第一性原理是:做一件事时,在能连接所有关键点的前提下,尽量减少参与的人。过去一个科技公司需要技术、产品、市场、销售、运营,可能要好几个部门来协作。但今天,执行变得廉价快捷,这5件事最好让一个人做。如果做不到,两三个人也远远快过5个人。因为人一多,光是对齐就要浪费大量时间。办公室里有个很不好的文化,有人讲话时,大家疯狂点头——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氛围使然。讲话的人以为听懂了,说“那去做吧”,结果一塌糊涂。这才是管理最大的瓶颈:你以为大家懂了,其实没有。所以降低会议人数很关键。战略上,更大的深坑是:很多人以为招个懂AI的CTO或带头人就行,不是这样的。AI组织转型的核心瓶颈,是一号位。英文叫“it's a responsibility of the owner of the work”。如果一号位不能主动推动,就会出问题。举个例子,团队里领导不懂AI,但下面有几个人特别厉害,他们推了AI转型,结果一定是那几个人一个人干100个人的活,其他人不怎么干。领导把活往那两三个人身上推,自己又不精通,很难判断谁对谁错,舍不得裁人,最后会干活的人越干越多,不干活的人躺着赚钱。拉到更高维度,如果CEO不懂AI,省下来的预算会流向其他未转型的臃肿部门,他们会吃掉这些预算,生出更多虚假需求和错误需求,那边低效会越来越重。所以从团队到公司,一号位不下场,真正会干活的人反而会被拖死。
:讲得非常生动。报告里也有很多案例证明,一号位亲自下场推转型才是关键。
:对。如果企业或高校里有AI-native的人,也有还没转型的人,已经AI-native的,效率是100倍。还没转型的会感到巨大危机。而一号位如果自己没有认知,天然会听到那部分人的谗言——他们会说那些人在干坏事,言论不合规,然后排挤。所以一号位如果不做那条“鲶鱼”,下面先走一步的人就会掉队。总结一下:战术上要尽量降低connecting dots的人数;战略上一号位不all in,作为员工,你也掂量掂量,别做炮灰。
:所以给个人的启示是,要尽量拓宽能力维度,让自己能端到端负责一些事。不止在专业上做深,更要做大范围覆盖,甚至具备创业者的思维。
:我们做WorkBuddy时,会把功能模块拆解,每个小功能让AI自己定义边界。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模块的上下游闭环,无非就是和底座或上层解决方案层交流。这个互联过程,其实是AI给另一个AI派发约定,前期有人参与评审。拿到任务后,3到5个开发同学做需求澄清,和PRD共同完成。现在每个人角色模糊了——开发也能写产品文档,产品经理也能写代码。让产物更明确,让AI开始干活,人则监控流程,拿到成品。因为前期做了充分讨论,成品基本都合格。我们还会拉很多群,思考让AI长期存在于群里去理解对话,但目前技术难度大,因为噪音太多。我们会做压缩和总结,让AI一开始就有上下文,也把这些落到代码仓库里,让AI写代码时能把经验写进去,不断轮询后产生满意结果,然后复盘更新,让仓库更完善。这样一次成功案例,下次就能复用。
:关于就业问题,很多人担心工作被替代,你怎么看?
:我认为可以把人分三类。第一类,已经成功转型的,恭喜你;第二类,还没转型但愿意学的,完全没问题,时间问题;第三类,很努力推动变革,但因为整个组织问题,你的工作高度依赖别的部门,而其他部门不想变革——建议立刻换部门或跳槽,千万别死撑。你会发现越努力,在草台班子里死得越快,因为做得最多,错得最多。
:我们团队很多人用AI,但使用层次不同。我会指导他们共同成长。比如有人把AI当web search工具,但AI还能帮你反向找灵感。发现问题、调研清楚、快速优化,甚至生成手绘草图给你选择。通过图文对话,帮人类快速理解、发现问题,最终确认“就这个问题,你开干吧”。这是非常高效的。
:很多人用AI还停留在“一问一答”,但更好的方式是让AI问你问题,做多轮交互,让它更理解你的想法。Intelligence as a Service——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这种能力,一个人就能触达全人类的智慧。怎么使用它,带来的差异和红利巨大。
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建议给今天的观众?
:最直接的就是边用边学、边学边用。AI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工具,深度用起来的过程中,也是在和它交流学习。
:无论创业还是找工作,第一条是:如果你要创业,确保自己是能推动AI转型的人,或AI-native的人,并且有伟大的愿景。找工作时,确保老板很懂AI又懂愿景。这样,要么效率高能吸引人才,要么不会在一个坏老板和坏组织里被耗死。
:愿景变得比过去更重要了。过去愿景是用来凝聚几百人、上千人的宏大叙事。今天团队变小了,但愿景的价值是确保你能招到超级个体。这些人不会为了一份工资来打工,他们内心有改变世界的宏愿。你讲的故事、描绘的10年30年50年后的世界,符合他们的认知和想象,你手上的资源能给他们杠杆,就能一起往前走。今天制造变得廉价,你唯一的能力就是比别人更早看到不一样的东西,然后用三个人的百倍生产力直接改变世界。所以判断一个公司、一个老板值不值得跟,核心就是两点:第一,一把手工程推不推得下去,一把手自己懂不懂;第二,他有什么愿景,你是否相信。
:愿景也可以是微小的——对周围人的影响、对社会的影响,哪怕是一点点。今天的社会中还有很多问题,如果你能通过努力解决一两个,就是一个很好的愿景。
:完全同意。创业最难的部分就是,起始点永远是很小的一个点,但你要越快意识到背后有个大愿景,就越能吸引到顶尖人才。
:AI就像你手里的黏土,你可以把它塑造成你想要的东西。它的上限,在于你想象力的空间有多大。以问题为导向,解决日常场景中的问题,比如教学场景——它可以是一个随时督促你的老师。
:谢谢三位的精彩发言。我之前很困惑,觉得未来可能两极分化,有焦虑。但有次一位企业家说,你看我们的世界,还有很多不漂亮的地方,有大量未解决的问题,需求是无限的。所以只要需求还在,机会就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