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鹏香港演讲实录:Web3资产自由流通时代,亚洲金融中心如何抢占先机？

8月27日的香港加密金融论坛上，全球最大数字资产交易平台币安创始人赵长鹏，围绕几个核心判断展开了一次颇有深度的分享。这些观点覆盖了稳定币、RWA、去中心化交易所、加密资产财库策略以及AI与Web3融合等关键议题，对于理解加密金融的当下格局与未来走向，提供了非常扎实的参考。

以下内容基于赵长鹏的现场发言整理，尽量保留了其核心表达。

稳定币：从波动“避风港”到美元全球化的战略工具

先来看看稳定币的发展历史。最早的雏形其实是比特币社区的“Colored Coins”，算是资产上链的早期探索。2014年USDT由Brock Pierce发起，起初并不起眼，直到2017年币安成立时，情况才开始变化。当时币安专注币币交易，没有法币通道，这就带来了一个实际痛点：市场一跌，用户只能先把比特币转到其他法币交易所换成现金，至于这些钱会不会再流回来，谁都说不准。

为了改善用户体验，币安决定支持USDT，把它当作市场下跌时的“避风港”。当时并没有复杂的合作协议，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产品集成。结果USDT从此进入爆发期：先是2017年后币币交易平台大量涌现，USDT成为标配；接着很多亚洲用户有美元需求但开不了美元账户，USDT恰好成了替代方案。

2019年，美国合规机构Paxos找上门来提议合作发行稳定币，于是有了BUSD。从2019年到2023年，BUSD市值一路涨到230亿美元，币安投入的资源其实不大，主要是品牌支持和“免费变钱”这类推广。2023年美国政府对BUSD出手叫停，但值得一提的是，项目关闭时所有用户资金都得到了完整清退，这本身也证明了BUSD作为合规透明项目的可靠性。

稳定币与交易所的组合，已经成为加密金融最核心的盈利板块之一。模式很简单：拿到合规牌照，用户存入资金就能发行代币，赎回时兑换成现金。门槛低、流动性强、市场潜力巨大，长期盈利能力很突出。

从国家战略层面来看，美国政府对稳定币的态度这两年发生了明显转变。这一届政府有商业背景，看得很清楚——Tether对美元全球地位有战略价值。目前大约1000多亿USDT资金购买了美国国债，而Tether在全球被广泛使用。关键在于，美国人自己并不需要稳定币，他们可以直接用银&行ACH系统交易；几乎所有的USDT用户都在美国境外，这实际上是在帮助美元扩张全球影响力。

这一点和中国想要扩大软妹币国际影响力的思路是相通的。稳定币本质上就是帮助底层货币全球化的工具。当然，作为自由流通的区块链资产，它确实会对传统外汇管制形成挑战，但这些问题并非无解。从行业共识来看，目前已有十几个国家对发展本地稳定币表现出浓厚兴趣，大家都希望自己的法定货币能够上链。

美国7月通过的《GENIUS法案》限制了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这背后是对美元主导地位的深远布局。稳定币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自由流通和良好的使用体验；而一些政府发行的数字货币在监管上更严格，反而影响了市场接受度。事实上，自2014年以来超过20个国家尝试发行CBDC，没有一个是真正获得市场成功的。

区块链技术本质上就是账本技术，金融是其首个应用场景，稳定币是天然产物。目前只有美元稳定币比较成熟，其他国家货币的稳定币还没崛起——这意味着这个赛道的增长空间极其巨大。从行业共识来看，每个国家至少应该拥有几个稳定币产品。

RWA：流动性、监管与机制的三重挑战

RWA赛道前景广阔，但落地的难度比市场想象的要大得多。具体挑战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

金融属性强的产品相对容易代币化，因为传统金融产品本身就具备交易属性。非金融类资产就难了。理论上可以“Tokenize Everything”——城市、建筑物、个人都可以发币——但在实际操作中问题重重。拿房地产来说，即便香港地产市场波动较大，和比特币相比也小得多。波动不大的资产发币后，订单簿深度不够，流动性变低，投资者不下单，形成恶性循环。如果试图进出上亿元级别的资金，几乎无法成交；即便资产上链，流动性依然不足，反而容易引发意外波动甚至被短期操纵。

金融属性的产品绕不开一个问题：它到底是不是证券？在大国或者金融发达的国家，定义明确，监管部门也多；在小国可能一个部门管全部。涉及不同监管部门，合规条款就变得复杂。企业需要申请期货牌照、现货牌照、数字货币牌照、银&行托管牌照等等。当牌照拿得多了，业务模式反而受限，很多时候一个业务都跑不起来。

从产品层面来看，美国证券代币化目前还是不成立的。现有的股票代币化产品，比如xStocks，代币价格和真实股票价格并没有挂钩。理论上如果存在差价，投资者可以通过套利赚钱，但现实是差价一直存在——这本身就说明产品机制跑不通。代币和股票之间没有真正的联动关系，整个模式在产品层面还不成立。尽管美国在尝试多种方式，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真正可行的方案。

尽管挑战重重，但市场上确实存在一个已经跑通的RWA模式——稳定币。稳定币的底层资产主要是美国国债等传统金融工具，这一模式的成功验证了金融资产代币化的可行性。美元已经通过稳定币实现了上链，在目前的区块链生态中，几乎所有资产都以美元计价，欧元和软妹币基本缺席。美国作为全球最大股票市场，如果能通过区块链技术吸引全球投资者购买美股，对其经济发展极为有利。如果美国股票也能顺利上链，将进一步巩固美国在全球金融市场的主导地位。

从理性角度分析，美国应当积极支持这一方向；其他国家如果不参与，也可能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港交所、上交所等亚洲交易所也面临同样的战略选择。从经济上来说，这件事是100%应该去做的，不做就会被淘汰。就像中国如果没有阿里巴巴，电商市场可能完全被亚马逊主导一样，在金融科技领域的缺席同样会带来深远影响。尽管监管层面存在挑战，但这一趋势对经济的影响极其深远，各国都应当认真考虑布局。凭借亚洲人的智慧和创新能力，这些问题终将得到解决。

对商业机构与创业者而言，需要精准把握市场窗口期：过早入场可能面临生存压力，过晚则可能错失先机。而当前正是一个难得的黄金窗口期——美国政策对虚拟货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支持态度，这必然会推动其他希望发展经济的国家采取行动。香港作为亚洲金融中心，加之香港政府的支持态度，这样的历史机遇很罕见，值得充分把握。

交易所变革：去中心化终将超越中心化

交易所的本质是什么？从长远来看，交易所对可交易资产不应设限，所有资产都应该能在同一平台自由流通。所有资产上链之后都只是一个Token，无论是原生加密资产还是现实世界资产，从技术角度并没有实质区别。新增资产类别通常无需复杂开发，只要在现有链上支持即可。真正的差别在于合规层面：你需要向哪个监管机构申请牌照，能否获得批准。一旦牌照问题解决，技术上几乎没有障碍。

未来的交易所应该实现对全球各类资产的统一交易——一栋大楼、一位明星的未来IP收益权，甚至个人身价，都可以在同一市场完成流通。这样不仅能最大化流动性，也能让价格发现机制更高效。

当然，RWA也有独特的挑战。比如将一栋楼代币化后，如果之后想要出售，可能只能出售一部分。因为一旦发行了代币，如果有投资者持有仅仅一个Unit的资产并拒绝出售，你就无法将整栋楼完全回购。可以理解为“链上钉子户”的概念。尽管“全球资产上链”还需要时间，但对全球90%的国家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相较于一些监管体系极度复杂的大国，许多国家更有可能直接采纳统一的国际化标准。

谈到香港如何打造世界级交易所，可以从逻辑层面来分析。许多国家或地区在加密行业监管初期，往往选择严格管控来降低风险——本地牌照、本地办公室、本地员工、本地合规部门、本地服务器、本地数据存储、本地撮合引擎，以及完全独立的钱&包基础设施。这种想法在传统物理世界中相对容易实现，但在数字货币行业意义不大。无论服务器在哪里，被黑客攻击的概率都是相同的，因为一切都在线上运行。

更重要的是，分割运营仅构建一个安全的钱&包基础设施就需要投入10亿美元级别的成本，而且人才短缺是更棘手的问题——很难重复招聘到数百位全球顶级安全专家。复制一套完整系统的成本，实际上等同于建立一个一流国际化交易所的成本。从流动性角度来看，如果只允许本地居民交易，以香港800万人口或小国20到30万的活跃用户基数，根本无法产生足够的交易量。没有流动性，价格波动剧烈，对用户是有害的。

真正的用户保护来自于足够深的订单池——当有几亿的大单时不会击穿价格，期货价格波动时因为市场流动性充足而不需要强制平仓。在流动性低的交易所购买10个比特币，价格滑点会相当高，用户成本也更高。大型全球化交易所能够提供最基本的用户保护——降低交易成本。

当各国都试图建立独立系统时，势必带来复杂的管理难题，从商业角度看并不可行。香港目前对上市币种的限制较多，产品覆盖面有限，多数持牌交易所处于亏损状态。不过，香港的优势在于改进速度非常快——5月份就推出了新的稳定币草案，甚至早于美国。政府积极与行业参与者沟通，包括与业内人士对话。前几年可能相对保守，但随着全球形势变化，现在表现得非常积极。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过去的限制并不代表未来会一直受限。

去中心化交易所的未来趋势

从长期趋势来看，去中心化交易所肯定会比中心化交易所规模更大。虽然币安目前规模较大，但从市场规律来看，这种主导地位不会一直持续。去中心化交易所目前没有KYC要求，对于会使用钱&包的用户来说非常方便快捷，透明度也很高——尽管有时过于透明，每个人都能看到其他人的订单。

从监管角度看，中心化交易所的KYC工作付出了很大代价，但美国似乎对DeFi没有太多监管措施，这可能为DeFi带来监管红利。从用户体验来看，去中心化交易所的用户体验还不错，但需要用户了解如何使用钱&包。使用过的用户都清楚，界面充斥着地址和合约等“乱码”，操作过程往往需要频繁查看区块浏览器，还得防范MEV攻击。因此，刚从Web2.0进入Web3.0的用户，大多数还是会选择中心化交易所——邮箱加密码的登录方式加上客服支持，让他们感觉更习惯。随着时间推移，当用户对钱&包变得熟悉，可能就会转向去中心化交易所。目前去中心化交易所的手续费实际上比中心化交易所更贵，但长期来看，随着技术进步费用会变得更便宜。

现在很多去中心化交易所通过发行代币来做激励，但这种激励迟早会消失，因为无限发币会导致现有币价下跌。市场还处在相对初期的阶段。5到10年后，去中心化交易所会变得非常庞大；10到20年后，它的规模肯定会超过中心化交易所——这就是未来的趋势。

加密资产财库策略：传统投资者进入加密世界的桥梁

许多人往往将加密资产财库策略的概念理解得过于简单，但事实上这一赛道细分众多。其核心逻辑都是将数字货币以股票化的方式进行包装，让传统股民能够便捷参与投资。市场上存在多种层次和形态，各类模式可以并存。加密ETF主要在美国发行，但不少投资者缺乏美国股票账户，或不愿承担高昂的交易和管理成本。像Strategy这样的上市公司通过直接持有数字货币，往往能以更低成本实现资产配置，而且融资方式更为多样。

在上市公司模式中，DAT公司主要有几种运营模式：

以Strategy为代表，专注于比特币单一资产的被动持有，管理成本和决策成本都比较低，可以一直坚持既定策略。

虽然只持有一种币，但管理策略完全不同——尝试判断涨跌进行主动交易，结果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

管理者需要做出复杂决策：持有多少比特币、多少BNB、多少以太坊，投资组合多久调整一次，什么时候调整，都需要考验管理能力。

这是最复杂的模式，除了持币，还会拿出部分资金投资生态建设。比如专注以太坊的公司希望通过投资帮助整个生态发展，这对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因此，加密资产财库策略并不仅仅是“持币”这么简单。目前比较倾向于聚焦单一资产的模式，尤其是BNB，因为判断容易，也无需过多参与日常管理。在牛市时上市公司普遍受益，但在熊市中尤其是在美国，企业容易面临诉讼。如果策略足够清晰简单，诉讼风险会相对降低。目标是将运营成本降到最低，同时推动长期持有的理念。

加密资产财库策略模式的重要意义在于，很多公司的财务部门、上市公司甚至国企央企，没法直接买数字货币，但通过这种模式可以让这些传统投资者获得数字货币的敞口。这个群体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市场，比币圈大得多。在这些项目中通常只扮演小额支持者角色，项目大部分资金来自传统股市或其他渠道，对生态发展有非常大的帮助，拉动了币圈外的群体来购买数字货币。不做主导，也不去管理这些公司，而是通过生态与人脉寻找合适的管理者。

AI与Web3融合：从概念到现实的必经路径

坦率地说，AI与Web3的结合目前仍不够理想。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趋势绝非概念炒作，而是未来必然会出现突破性发展的方向。几个月前提出过一个问题：AI将使用什么货币？答案显然不是美元或传统支付体系，因为AI无法完成KYC。AI的货币体系必然是基于数字货币和区块链，通过API调用或广播交易即可完成支付。

这意味着区块链的交易量将出现指数级增长。未来每个人可能拥有数百上千个AI袋里，在后台完成视频制作、多语言翻译、内容分发、预订和消息回复等任务。它们之间的频繁交互将催生海量的微额支付，加密金融交易量保守估计也将增长上千倍。比如一位博主可以设置文章前1/3免费，后2/3每次阅读收0.1元钱。如果数十万人付费，便能获得数万元收入——这种模式在传统金融体系下无法实现，但通过AI与Web3的结合能够轻松支持。

交易也将更具全球性。可以同时雇佣来自中国、印度乃至世界各地的工程师和设计师，AI将自动处理结算与支付。然而，目前Web3领域大多数所谓的“AI袋里”仍停留在Memecoin式的伪产品阶段——前端展示一些新颖内容，后端调用类似于ChatGPT这种成熟的大模型API，缺乏真正的使用价值。真正需要的是能完成实际工作、创造经济价值的AI工具。

但AI的发展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大模型的算力竞争异常激烈，成本惊人。据悉，OpenAI目前拥有约1-2 PB算力，每PB年费用约65亿美元，而其扩张计划是10倍至100倍规模——投入将是天文数字，这还不包括芯片开支。没有任何VC、公司甚至国家能够单独承担如此庞大的资金压力，这也是为何AI行业内开始通过Web3这一角度去探索融资的新路径。

从根本上说，AI应被视为公共产品。当前许多大模型过于封闭。让代币持有者分享收益，使模型更加开源、去中心化和全民化，或许是更合理的发展方向。虽然目前一切仍处于早期，但这一趋势必将到来。尽管AI与Web3的结合尚未完善，但未来的发展前景依然值得高度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