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建筑师将设施重新定义为城市资产

数据中心的评价标准正在发生转变——功率密度、韧性和网络连接固然重要，但外观设计以及与社区的融合程度，正逐渐成为新的关键指标。过去那种“只要机器能跑就行”的思维，越来越行不通了。

问题出在审批环节。大多数城市仍将数据中心归类为普通工业或商业用地，导致规划缺乏针对性，千篇一律、密不透风的“方盒子”建筑频频引发社区担忧。面对这种局面，运营商和开发商开始认真对待建筑设计：更精致的外立面、因地制宜的景观绿化、更贴合混合功能区的场地规划——这些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准入门槛。

仲量联行技术服务总经理彼得·斯凯（Peter Skae）在接受《数据中心知识》采访时点出了一个关键逻辑：对于大型运营商来说，数据中心园区正在成为品牌形象的直观展示窗口，同时，它也是吸引和留住稀缺技术人才的重要手段。

为了避免沦为“丑陋的工业盒子”，业主和建筑师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建筑本体，而不仅仅是做表面功夫。退台结构和悬挑构件打破了体量的沉闷感，多变的屋顶轮廓线和透气性围护结构在隐蔽机电设备的同时保证了通风。斯凯表示：“他们通过几何设计创造视觉亮点，在外立面和材料选择上也倾注了大量心思。”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通常选址偏远，但斯凯预测，随着推理工作负载越来越依赖用户和网络邻近性，更多算力将向城市核心区迁移。“各大科技公司会借此机会，让设施真正体现其企业形象、可持续发展承诺及环境责任。”

通过设计赢得社区认可

Gensler设计总监杰弗里·戴蒙德（Geoffrey Diamond）的观点很直白：赢得公众支持的最佳方式，就是给他们看一栋真正漂亮的建筑——不仅愿意接受，甚至期待它成为社区的一部分。

“市场竞争日趋激烈，”戴蒙德说，“以前基本是超大规模云服务商自建设施，现在越来越多的开发商加入进来，这是一个新趋势。”他观察到，建筑差异化正在成为新的竞争焦点。“如果不是给自己建，就必须做得更好，才能吸引租户。”

从建筑设计的角度看，数据中心反而提供了难得的创作空间。戴蒙德说：“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是‘无限可能’。你从一个‘哑盒子’出发，对很多建筑师来说，这恰恰是理想的起点。”在部分项目中，Gensler引入了传统建筑元素，帮助大型设施融入办公及混合功能环境。“我们充分利用围绕数据机房的走廊，像设计办公楼一样，对整个外立面进行了开窗处理。”

成本永远是核心考量，但戴蒙德指出，数据中心的经济模型为建筑设计投入留出了空间。“数据中心造价极高，外立面这层‘包装’在总投资中几乎微不足道。”简洁的模块化形体让引入肌理、材质变化和高品质材料成为可能，却几乎不影响总资本支出。

案例研究：面向公众的数据中心

对于建筑事务所llLab联合创始人路易斯·里卡多（Luis Ricardo）而言，北京Spark 761数据中心项目是一次彻底重新思考设施与城市环境关系的机会——既要为街景贡献活力，也要向公众敞开大门。委托方是一位思维独特的业主，项目选址在北京798艺术区，远离常规的建设热点区域。

Spark 761是llLab承接的首个数据中心项目。里卡多坦言，正是这种“初生牛犊”的状态反而成了优势——团队有意回避了对既有数据中心建筑的参照。“我们对现有数据中心一点也不欣赏，找不到任何好的案例。所以我们把直接套用数据中心原型这条路彻底排除，因为我们不认为仓库或壳体建筑是正确的方向。”

在他看来，主流模式——将庞大的密封技术建筑装饰一番——根本没有回应数据中心日益显著的公共属性。“这类建筑通常不以城市的一份子存在。”更关键的是，事务所在技术方案和体量布局尚未定型之前便提前介入。“大多数数据中心的方案已经确定，建筑师只是负责让它‘看起来像个样子’。但这个项目里，我们可以追问它能成为什么——不只是一个装服务器的盒子，它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更宏观的视角也让团队直面了公众的质疑。“我们因为参与这类项目受到很多批评，因为数据中心常被诟病为不可持续的建筑。但这些设施无论如何都会建造，而且比以往更多。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如何与它们更好地共处。”

在技术效率、资金纪律与公民价值之间寻求平衡，最终催生了Spark 761最鲜明的特色：向公众开放。这栋建筑将数据中心与展览区、联合办公空间及会议设施融为一体。“我们首先追问的是，为什么人们不能进入数据中心？这里同样有安全管控，但采用分区系统，让人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走进其中，体验内部空间。”

在形式语言上，该项目借鉴了高技派与基础设施美学的先例——包括伦敦劳埃德大厦和巴黎蓬皮杜中心——而非数据中心建筑原型。将外露的设备系统转化为建筑语言，需要与工程师进行高度精密的协作。“如果你想把硬件外露，需要大量工作，才能确保设备安置正确，同时让所有功能在内部有序运转。”周边艺术区的环境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方向，数字媒体艺术如何赋能建筑与城市：外立面成为建筑与城市之间的界面。“它只是一些光点，”他指着悬挂在机械设备前的动态LED阵列说，“从外部，你能感受到内部数据流的状态。”

Spark 761最终让事务所深刻体会到：陌生领域的探索，往往能释放更多创造力。“当你做一件全新的事情，没有太多先入为主的知识，反而对探索更加开放。”

绿色设计的新可能

数据中心巨大的占地面积，使其成为综合雨水管理系统的理想载体——这类系统往往兼具功能性与景观价值。斯凯指出，景观设计与场地融合对于摆脱“无窗盒子”的标签至关重要。“经过合理规划和集成的绿色屋顶完全可以融入设计，而且通常效果良好，因为数据中心屋顶基本都是平屋顶。”精心规划的绿色屋顶可以降低冷却负荷、缓解温度波动，但必须解决好结构挑战，尤其是屋顶荷载问题。

有策略地布置垂直绿化和绿植墙，可进一步提升美观效果并带来降温收益。“关键是在建筑设计初期，就将景观与环境设计融入整体规划愿景。”

“明星建筑师”会接手数据中心吗？

2013年，日本著名建筑师隈研吾与DMP合作，在韩国春川设计了NA VER数据中心“阁”（Gak），通过将建筑融入自然环境，重新定义了数据设施的面貌。这座建筑并非密不透风的工业体，而是将附近九峰山的冷空气导入建筑内部，辅助自然冷却，降低对机械系统的依赖。

享誉全球的顶级建筑师是否可能打造出划时代的数据中心？“明星建筑师的介入几乎是必然趋势，”斯凯强调，“这些建筑师往往渴望在材料与技术边界上有所突破的挑战。”然而，戴蒙德认为市场目前仍处于建筑演进的早期阶段。“我们还处于起步期，市场竞争的关键在于抢占时机。我们正在弥补容量缺口，增速之快令人应接不暇，根本来不及思考如何从容应对。”这一现实决定了，全球知名的明星建筑师事务所在短期内大举进军数据中心设计领域的可能性不大。“未来12到24个月内，我们能看到那些顶级事务所做一个数据中心吗？大概不会，现在所有人都聚焦于‘尽快建成’‘做到位’。”

下一个前沿：融入城市

尽管如此，戴蒙德相信随着时间推移，设计理念将逐步走向前台，并超越外立面处理的层面。下一个前沿是更深度融入高密度城市环境。“第一步，是有人真正在乎。只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我确实关心这栋建筑的样子。’”

Gensler目前正在美国东北走廊推进一个城市数据中心项目，重新思考大型设施如何占据宝贵的城市用地。“我们的方案是在首层设置停车层，数据中心向上架起，由此腾出约三分之一的用地，作为城市公共广场还给市民。”展望未来，他认为备用电源策略的转型——从柴油发电机组转向电网互动储能电池等替代方案——将使城市选址更具可行性。“随着我们从发电机备用模式转向储能系统，数据中心落户城市核心区将变得更具吸引力。从延迟角度看，这也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Q&A

A：随着数据中心向城市区域扩张，千篇一律的“无窗工业盒子”引发了社区抵制和审批困难。运营商和开发商意识到，良好的建筑设计不仅能帮助设施融入城市环境，还能强化企业品牌形象、吸引技术人才，并赢得社区支持。尤其是随着推理工作负载对网络邻近性的需求增加，更多数据中心将向城市迁移，设计质量因此成为重要的竞争筹码。

A：Spark 761是北京798艺术区的一座数据中心，由建筑事务所llLab设计。其最大特色是向公众开放，将数据中心与展览区、联合办公空间和会议设施结合，通过分区安全系统实现公众进入。外立面采用动态LED阵列悬挂于机电设备前，将内部数据流状态可视化呈现给城市，借鉴了蓬皮杜中心等高技派建筑的美学语言，彻底碘伏了传统数据中心的封闭形象。

A：业内人士普遍认为这是大势所趋。推理工作负载对低延迟的需求促使算力向用户集中的城市区域靠拢。与此同时，备用电源从柴油发电机向储能电池的转变，将大幅降低城市选址的环境和法规门槛。建筑师也在探索将数据中心与停车、公共广场等城市功能叠合的设计方案，使设施真正成为城市空间的有机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