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辅助写作削弱创造性思维，专家警示教育风险

写作，是人类思考的根本方式。

作者：丽贝卡·温思罗普（Rebecca Winthrop）

温思罗普女士现任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普及教育中心主任，并领导该机构关于人工智能与教育的全球特别工作组。

我们生活在一个技术无处不在的时代。从将导航完全交给谷歌地图，到利用AI快速检索资料、润色语法，甚至在忙碌的夜晚生成一份应急食谱，科技带来的便利已深入人心。然而，当话题转向真正的写作——那种用于探索观点、孕育新思想的创造性过程时，一条清晰的界线便浮现出来：人工智能不应越界。

如今，一种普遍的看法正在蔓延：只要最终动笔的是自己，那么用AI聊天机器人来辅助头脑风暴似乎无可厚非。但这种观点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头脑风暴本身，恰恰是写作最核心、最富创造性的部分。从教育研究的角度观察，AI工具对写作能力的提升或许只是表象；其更深层、也更令人警惕的影响，在于它可能悄然压缩我们思维的完整空间，削弱我们生成原创且有价值想法的能力——即所谓的创造性思维。对于正在成长中的学生而言，这种影响尤为显著。AI能流畅地组织句子，优雅地承转启合，使用丰富的词汇，营造出一种创造力充沛、个性鲜明的假象。但拨开这层华丽的语言外衣，其底层的思维模式，却往往收敛于少数几种高度同质化的类别。

这绝非小事。创造性思维的衰退，意味着年轻人将更难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劳动者将更难适应快速变化的就业市场；而整个社会，也可能因此失去那些能够解决复杂难题、真正改善人类生活的新思想火花。

数据揭示的“创造力假象”

过去八年，乔治城大学的神经科学家亚当·格林博士带领团队，持续追踪高中生大学申请文书中展现的思想新颖性，研究范围覆盖了ChatGPT出现前后。其中一项研究分析了超过37万份学生个人陈述，结果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自ChatGPT问世后，学生作文的语言突然变得更加多样和华丽，但真正具有创造性的观点数量却下降了。这种“语言层面的粉饰”效果显著——即便文章内容仍在陈旧的轨道上徘徊，人类评审依然倾向于认为ChatGPT时代后的作文“更有创造力”。

另一项研究的数据更为直观：纯人类独立完成的文章，其新观点数量最高可达AI生成文本的八倍。

类似的趋势也出现在文学创作领域。有研究团队对比了纯人类创作的短篇小说与AI辅助完成的作品。结果与格林博士的发现如出一辙：AI辅助的文本词汇更“有趣”，读起来也更顺畅，但其核心故事情节却呈现出更高的趋同性。那些真正独特、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创意构思——比如出人意料的人物设定或非同寻常的场景——往往在人工智能介入后被边缘化了。

思想与语言的剥离：一次历史性转折

这背后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了一种能够脱离思想本身、独立生成语言的技术。当聊天机器人“写作”时，它实际上是在根据海量训练数据，预测下一个最可能构成“好句子”的词汇。它擅长识别并复现复杂而富有创造性的语言模式，却无需关心这些模式所承载的思想是否真正新颖。

而当一位青少年亲自提笔写作时，纸面上流淌的是他独特的思想与人格，是他试图理解自身经验、为生活赋予意义的探索过程。寻找词语的过程，同时也是在调动大脑中负责建立观念连接的神经网络。例如，一个学生写下：“每当看到风筝飞起，我都会想起自己学游泳的时候。”她不仅仅是在组织句子，更是在连接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个人体验——这种建立独特关联的能力，直到不久之前，仍被公认为真正创造性思维的清晰标志。

同质化的推力与“最独特声音”的消逝

人工智能缩窄人类思维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其“暗示效应”。一旦聊天机器人提出某个思考方向，人类往往会不自觉地围绕这个方向进行强化和延伸。AI的对话特性，使得人们越来越难以分辨：哪些想法源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哪些只是机器的回响。这种模糊性，让人几乎毫不费力地将AI生成的观点内化为己有。

可以想象，一个心思尚未定型的青少年，可能会放弃书写“演奏爵士乐时那种忘我的感觉”或“与祖母在厨房里度过的午后”这类充满个人印记的主题，转而采纳AI所建议的、更标准化、更“安全”的选题。

更令人担忧的是，格林博士的研究指出，人工智能对那些思维“最偏离平均值”、拥有独特视角的学生，同质化作用最为明显。这其中就包括神经多样性学生，以及来自不同种族和语言背景的少数群体学生。这意味着，AI工具可能在不经意间，抹平了那些最宝贵、最与众不同的声音。

出路：将AI定位为“时间给予者”

当然，这并非全盘否定人工智能的潜力。关键在于如何定位其角色。对于那些在自身领域拥有深厚积淀的专业人士而言，AI可以成为处理技术性、行政性事务的得力助手，从而将他们从繁琐劳动中解放出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真正需要原创性的核心工作中——例如，教师可以腾出时间设计更具启发性的课程，插画师则可以更专注于视觉概念的构思与突破。

本质上，AI赋予专业人士最宝贵的礼物是时间——让他们能够将这份时间，投入到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上：通过不受限制的头脑风暴，以创造性的方式解决复杂问题。

人类这种提出意料之外、原创性想法的能力，是文明进步的引擎，值得悉心保护和培育。对于即将主导未来的当代青少年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一个创造性思维蓬勃发展的世界，才更有韧性和智慧，去迎接并驾驭人工智能时代所带来的剧烈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