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互联网 更新时间:2026-07-24 14:20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上,花了四个小时分享和问答,信息量很大。期间他的一些话,值得反复琢磨:“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去跟谁竞争,或者做成下一个字节、腾讯。”“你越克制,越有可能做成AGI。”“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
基于交流会内容,我们在保留原话的基础上,梳理出十个关键问答,尽量直观地呈现梁文锋的思考路径。
听起来有点反直觉吧?历史上,开源和商业化往往是冲突的。但AI不一样,它足够大,最终可能占人类GDP的百分之十,这是个天文数字。一家公司不可能独占,必须跟别人分享。如果想着独占,一定会被历史抛弃。这是客观规律,也是历史观。
所以,不一定要按传统的商业思维来思考。你需要一套机制,确保自己能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才有可能做成。因此,克制是必须的。如果你一开始就想着“人类GDP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那越这么想,越做不成。越克制,越有可能做成AGI。
AI的利益太大了,我们只赚取一个合理的利润,而不是利润最大化。API定价的逻辑就是基于合理利润——大概从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在当前情况下,考虑到风险和前期的投入,服务器在财务上按三年或五年摊销,但商业上,我们觉得十个月收回成本就够了。
这不是利润最大化的做法。如果追求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定得更高,因为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价格翻一倍,token消耗量差别不大,总收入能接近翻倍。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
说个故事。之前发布的一版模型,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团队里大家都不太高兴。后来把价格降到四分之一,大家就开心了。这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愿景是让这个东西对人有用,而不是赚最多的钱。在能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让大家都用得起。那次降价,公司群里很多人欢呼,大家都觉得开心。因为这才是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用心把模型做好的目的:能够非常便宜、效果非常好,让所有人都能充分使用。这是我们的动力和愿景,也是公司凝聚在一起的内部共识。
这种让利,让公司内部员工有成就感,产生凝聚力;同时对社会、同行和普通人都有好处。从长远看,这种克制能增加我们做成AGI的概率。AGI的商业价值毫无疑问会非常大,在这个基础上,优先考虑的不是多拿份额,而是怎么增加做成的概率。
克制还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去年春节,用户突然增多,但我们没有去追求留存、变&现,或者想办法从用户身上抢夺商业利益。只是努力把用户服务好。我们完全没想过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去跟谁竞争,或者做成下一个字节、腾讯。
我们是可以这么做,但没有这么做,这也是克制的一部分。不要想什么钱都赚,好像有了用户,就能做成下一个字节,把一切都吃了。虽然在商业上这是行得通的——如果去年花大笔钱去抢用户,也是一种打法。但我们选择了非常克制的做法:不跟你去争。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
不应该什么芝麻都抢。当然,这个芝麻可能比较大,但和后面的AI相比都不算大。现在来看,去年没有在C端发力可能是对的,如果花很多钱把这事做大,其实并没有得到什么。
AGI的机会永远非常大。甚至不用考虑到时候在里面占什么位置、商业模式是什么。只要有那么大的商业机会,一定有办法。前面的芝麻也会捡,既然能随手拿到,就顺手拿着。但不会停下来,把它当成最重要的事情来做。
包括今年,API方面的ARR(年度经常性收入)也是有机会的。如果需求继续扩大,能买到更多显卡,ARR做到几个亿美金是很有可能的。如果能做到十亿美金,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就回正了——但我们没有把它当做最优先的事。去年的C端、今年的B端,这事能做,也能做好,但这不是终极目标。公司大部分人都不认为,这是能与AGI同等重要的事情。
钱肯定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是容易获得的。对我们来讲,唯一没法退让的,就是必须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也是我们面临的非常大的挑战,或者说最大的风险。当然,随着近期的融资,这个风险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因为大家拿到的期权金额还是比较大的。
只要最重要、最老的员工能够稳定,其他人哪怕期权少一点、收入少一点,也不会走。因为大家不是全奔着钱来的,都希望在一个能够做成AGI的环境里做事。这对人才是有吸引力的。从历史上看,跟同行比,我们的人才流动是比较少的,但这依然是我们最大、也是唯一的挑战。其他都是时间问题,最多导致晚半年、一年,但不会做不出来。肯定不缺钱,也不缺资源。
所以现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性。除了这点以外,其他都是可以不要的、可以克制的。我们一直非常克制,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小厂成为对手。希望能给大家赋能,协助和帮助大家去做这个事情。
但它还是替代不了人类,这里面还差一个地方——持续学习。人能持续学习:你招一个员工,花两个月时间熟悉环境和工作就能上手。他能听懂你说的话,比如“叫小王来”,他就知道小王是谁。但如果换成AI,因为前面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你跟它说“叫小王过来”,就得告诉它小王是谁、什么职务、在哪里、怎么找他、注意什么。你得给AI所有的上下文,但这种情况不可能给所有上下文,这不现实。
所以AI并不能替代你的员工。但如果AI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跟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所以我们离下一步还差一个“学会如何学习”(Learning to Learn)。
AI的发展可以理解成一个阶梯。去年走的阶梯是CoT(思维链),通过思维链可以让智能达到更高的水平,让AI做更多的事情。今年跨过的阶梯是Agent,用Agent的方式,能力范围会更大,智能上限会更高。为什么是阶梯?因为后面的每一步都基于前面的基础。Agent要用到CoT,CoT又用到语言模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AI智能的走向是有迹可循的。在Agent之后,我们觉得应该要解决的问题是持续学习(Continuous Learning),怎么让模型像人一样做比较长时间的持续学习。我们现在站在Agent这个地方,能看到的下一个瓶颈就是持续学习,这是相对比较明确的。卡在前面的这个障碍必须跨过去,一定有办法,但需要时间。持续学习之后,就会来到一个奇点——当模型能够持续学习之后,它已经能够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它能够自己去研究,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更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从而实现自己的迭代。
从我们的理解和判断来看,当前最重要的是把AI训练做好。把AI训练做好,并不需要世界模型,甚至不用多模态。因为把AI训练范围缩小一点,没有多模态,只是有一部分任务你做不了,但不影响这个算法的成立。多模态最终还是要做的。现在重要的是训练,下一步要解决的是持续学习的问题,再下一步是它自己问问题。但这个路线图里面没有世界模型,没有视频生成。
视频生成一开始出来的时候就特别火,好像这是必须要做的,如果你不做,就不是一个AI公司一样。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它跟智能的路线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事实上,你也发现了,Sora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做,大公司、小公司都做。但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它跟智能的上限没有关系。在商业上,它是个好生意,但这跟智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才会去做。
世界模型的含义就更不清楚了,很多东西都可以说它是世界模型。从我们的判断,世界模型和智能还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AI训练,以及AI训练之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这是我们的判断,当然每个公司的判断是不一样的。
成本比较好理解,你提供同样质量的服务,能以什么成本来提供。比如说比亚迪的电池,在同等技术量的情况下,其他家是不是能按照这个价格来提供,这肯定是壁垒。所以成本排在第一位。
第二个就是时间,你什么时候能做到。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区别就很大。
第三个可能是用户体验,用户体验还是有些不一样,中间会有一些用户粘性和用户壁垒,但它可能不本质。本质还是第一个成本,第二个时间。你先做出来还是后做出来,做到同样东西是快点还是慢一点。
至于长期的商业化路径和产品线进一步丰富后怎么定价?我们觉得现在最值得做、最值得花精力的,还是做AGI,要把AGI的下限往上推、往前推。这个在现阶段,比做更多的产品线、考虑更多商业化路径更划算,是一个收益更大的路径。
这也是我们克制的一部分。我希望这些商业机会能够让其他人来做,希望这些商业机会、怎么用这个AI,是整个社会、所有合作伙伴一起来做,大家一起来分享收益,而不是独吞——这不可能。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组织也没有那么多人去做这个事。
对于融资,我们是精心挑选的。首先利益要比较一致,就是跟我们利益最一致的、对我们最没有敌意的、最希望我们能够做成功的。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成功,因为我们还是损害了很多其他人的利益。
至于公司重大战略、技术业务决定的流程和决策机制,我们整体上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是我要寻求共识。我在公司内的权威和影响力,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比如我要做一件事情,肯定是先看大家的共识是什么,大家想不想做。然后我可能会有一些引导或者倾向,但引导的作用非常有限,还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这个决策机制其实是一种寻求共识的机制,一定是有了共识,我才能够推得下去,我才会去推。
未来我们会不会自建大型的集群?这是肯定要的,我们自己一直在做这个事情,所有的集群都是自己建的。但是未来要不要自研芯片,取决于这里的收益有多大。假如说你是运营发电厂的,并不一定需要去造发电机,对不对?发电设备可以是别人造的,只要价格合理,为什么要自己造?
我希望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这样我就不用去做芯片。AI这个事情很大,并不需要我什么都做,我只做一块。如果聚焦,并且这里的生意利益已经足够大——如果AI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我希望我们是其中一家。我们一直做其中一小块,成为其中一家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们的态度是,如果你真的想做别的,可能会有更多的主意。
譬如说,至少在toB、toC这两个业务上,目前能看到的,真的想做toC闭环的,反而我们做得好;真的想做toB闭环的,说不定也没有我们做得好。ToB业务的上限应该还是需求,在现在这一代AI技术的背景下,toB的需求应该是有限的。它会快速增长,但并不是一个无穷大的事情,最终还是受制于需求,不是算力。在当前技术的条件下,收入有多大,最终还是取决于需求。如果随着技术持续有突破,这个需求会越来越大。
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做研究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你如果逼得很紧,就没法做研究。因为需要自己有这个兴趣,平时要去想这些问题,所以得是在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里,才有可能探索。这是出于研究文化的需要。第二个是,我们非常聚焦。非常聚焦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少,那就没那么多事情要做,就不需要加班。
我们为什么这么做?这就回到了我们的愿景。我们一开始来做这个公司,初衷没想到最后要赚多少钱,要到资本市场上去,要上市,所以没有这个初衷。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他这么想,他就不会来。所以总体讲,我们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情,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是一个金钱以外的事情。当然,到了后面,发现利益非常大之后又有其他的诱惑,这是另外的事情。但是出发的初衷、我们的愿景,以及保持到现在的愿景,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来做的。这点比较关键。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就是你实际怎么运行。所以,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么多人、怎么组织起来的?其实我们没有组织,就是愿景驱动的,靠一个愿景来组织。我们是没有组织的。这个有好处,也有坏处。未来我们会想办法扬长避短,但这是我们的特色。我们并不是以一个“我要实现什么KPI、没有考核”的方式来做,只有愿景。这个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这个愿景是在我们做事情的方法、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可能公司每个人对这个愿景的理解也不一样,每一个人的愿景也是有差别的,但是在一个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还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想做一些事情。我们是用这个来组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