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近期完成了成立以来的首轮外部融资,总金额超过500亿元软妹币(约合74亿美元),投前估值约3675亿元(约543亿美元)。投资方阵容颇为豪华:创始人梁文锋个人出资200亿元,腾讯出资100亿元,宁德时代出资50亿元,网易、京东和IDG资本分别出资30亿元,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也投入了10亿元。

此前,梁文锋曾多次对外强调“不融资、不上市、不商业化”的原则。这次大规模融资,标志着DeepSeek正式踏入资本市场,也引发了业界对其商业化路径和技术愿景的广泛关注。
在近期的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上,梁文锋用了近4小时,详细阐述了DeepSeek的组织文化、开源逻辑、技术路线图,以及对行业竞争格局的看法。以下内容整理自腾讯科技获得的交流会实录,按主题分类,共计118条,基本保留原意,仅做必要编辑。
01 愿景与克制
一开始做这家公司,并没有想过要赚多少钱、去资本市场、上市。最初的几十个人,如果抱着这种想法,根本不会来。我们是怀着一种对世界的善意来做这件事的,觉得它是对人类有用的,是金钱以外的东西。出发的初衷、愿景,以及一直保持到现在的状态,都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来设计的。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而是愿景。愿景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我们是没有组织的,被愿景驱动,靠一个愿景来组织。不是以“实现KPI、没有考核”的方式,只有愿景。这个愿景甚至不是成文的,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它体现在我们做事的方法、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
我们没什么特别的优势——没有比别人有钱,没有比别人更好的人员。两年前成立时,钱不多,卡不多,没有知名度,没有号召力,只是一群平凡的人。但越克制,可能就越容易做成。到目前为止,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没有武器,起点低,资源少,人也是随机的一群平凡的人,为什么能做成?只有克制能解释。
AI这个事太大了,利益太大了。我们非常克制,只要做成,最后利益都会非常大。随便分一点,就足够大了,所以根本不用考虑拿哪一部分、怎么拿。去年春节用户突然多起来,我们没去追求留用户、变&现、抢商业利益,而是努力把用户服务好。没有想过要成为下一个超级App,跟谁竞争,做成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后面的AGI机会非常大,永远都大。
克制是一种战略:有时候舍弃一些,换来更多其他的东西。比如不开源这件事,也可以看作是压力,或者说是让利。这种克制,长远来看,能增加做成AGI的概率。考虑一件事时,我毫不怀疑AGI有非常大的商业价值,但优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多加份额,而是怎么增加做成的概率。我们一直非常克制,不愿意跟任何互联网大厂或小厂成为对手,希望能赋能、协助大家。
之前秉持这种态度,并没有因此少拿任何东西。开源,善意,对他人提供帮助,反而可能还有加分。这看起来违反直觉,但确实如此。以AGI为目标,一直在做商业化,所以才有C端用户和B端收入。从历史经验看,这个策略是成功的。
02 AGI路线图
如果能把一个问题描述清楚,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它已经超过人类了。但前提是: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AI并不能替代你的员工,但如果AI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像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所以下一步还差一个持续学习。
AI的发展可以理解成一个阶梯。去年走的阶梯是思维链,通过思维链,能让智能达到更高水平。今年的阶梯是Agent,用Agent的方式,即便多些事情也能做,能力范围更大,智能上限更高。Agent要用到CoT,CoT要用到前面的阶梯——语言模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Agent之后,应该解决持续学习:怎么让模型可以持续学习,而不是给它一个很强的训练,应该像人一样做比较长时间的持续学习。持续学习之后,可能就来到一个奇点:当模型能持续学习,它已经能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能自己开发自己的版本,研究,开发下一个版本,开发更好的人工智能模型。这个奇点不是突变,而是一个渐进的渐变过程,但习惯上叫它奇点。
我们的推测是:先解决学习去学习,再到智能奇点(能自我迭代),再之后是具身智能。具身智能之后,走进现实世界,做家务、养老。如果先解决持续学习,再解决自我迭代奇点,再解决具身智能,路上就很轻松,因为后面的技术可以用来帮助开发前面的技术。
我们只做AGI的主线。AI领域很广泛,但很多东西不在主线上,比如3D、视频生成,跟智能的主线没有太大关系。视频生成一开始很火,似乎不做就不是AI公司,但仔细想一下,它跟智能路线图没什么关系。商业上它是好生意,但跟智能无关。我们不会因为它好商业就去做,只因为它是在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
世界模型和智能,现在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AI训练,以及训练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我们相信一个叙事:AI可以加速AI的研究,不是线性的,因为可以用AI加速自己的研究,后面可能是非线性的。具身肯定要进入,因为对一个正常人来说,需求不是电脑,而是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需要具身智能解决具体人力需求。希望AGI能迭代下一版模型,具身之后,让它迭代下一版机器人。
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必须要有持续学习的能力,才能叫下一代模型。在那之前,能做的是成本、效果更好、速度更快。但要有大突破,它应该具备持续学习。现在的Agent能力受限,是因为不能持续学习。如果能把持续学习先做完,AI能力会非常强,能极大提升研究效率。持续学习先做出来,通用智能可能就很容易了,用起来就省力,否则现在做通用智能,是数据密集、人力密集的事,性价比不高。
03 团队与人才
前面的经历启示是,AGI这个愿景很强大。人才优势不是比别人更聪明,而是怎么组织、激励、合作。把聪明人聚在一起,他不会自然而然就能合作、有激情地奔一个目标,所以需要一个愿景。
最大的核心利益是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团队稳定,一定能做成AGI。钱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容易获得。只有一个核心利益,没法退让:必须保持团队稳定。这也是最大的挑战和风险。随着这次融资,这个风险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因为大家拿到的期权都比较多,金额比较大。
从团队稳定性看,只要最重要、最老的员工稳定,其他人不太会走。哪怕期权少一点、收入少一点,也不会走,因为不是全奔着钱来的,大家都希望在一个能做成AGI的环境里做事。其他都是时间问题,最多导致晚半年、晚一年,但不会做不出来。
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人上的差距不大。人几乎没有差距,因为就是同一批人——中国人出去时,有些人留在国内,有些人留在国外,并没有说聪明的人去国外。人才不是瓶颈,资源是最大的瓶颈。资源影响人才培养,因为算力少,能做的实验机会少,所以整体上人才比美国有差距。但AI人才的短缺是阶段性的,已经大幅度缓解,每个公司很快能培养出来。
国内做模型的公司有点太多了,美国可能就三家,中国做基模的太多了,最终一定会收敛。管理是两条线:一条从上到下,一条从下到上。从下而上,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自己做,没人管,没有KPI。希望员工有一半时间是不被安排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自己去探索。一般不太加班。做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逼太紧没法做研究;而且非常聚焦,要做的事很少,自然不需要加班。这跟前面的克制一脉相承。
公司整体建立在共识基础上,不是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是寻求共识。权威和影响力建立在共识基础上。决策机制是寻求共识,不是推动一个事情,一定是共识才推得下去。随着人员增加,会做调整,因为很多部门应该有组织架构。
04 算力与资源
需要多少卡?现在肯定是越多越好。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卡越多越好,毫无疑问。策略是,在合理价格里,能买到多少卡就买多少卡。实际上,要把这么多钱花完非常不容易,买不到那么多卡,很难买,价格也高。如果今年能花掉两百亿,属于采购部门业绩超级好了。
跟美国之间最大的差距在资源上。算力资源一方面是国内卡买不到,另一方面是资本投入比美国少。资本投入上少了很多,人才工资占比重很低,大头还是算力。看到的所有区别——人才、模型能力、应用——都可以认为是算力资源上的区别。
落后美国12个月,或者12到18个月,6到12个月。简单说,落后两年,但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事情做出来。未来要改写这个叙事:用几分之一的算力,把时间缩得更短,缩到6个月、3个月。Scaling是信的,规模越大,效果越好,能解锁更多功能。阻止Scaling的就是算力,不是不想Scaling,是没有那么多算力。训练这么大模型,不是因为觉得够大,而是刚好有这么多资源,按资源算能训练多大。
硅谷说Scaling到头了,那是对他们来说;对中国人,离那个还很远,根本没有Scaling到那个程度,包括数据的Scaling、模型规模的Scaling、训练成本。
05 国产芯片与生态
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在快速瓦解。有了AI之后,建立生态比以前容易很多,因为AI可以写代码。现在计算卡的市场比游戏卡更大,没有理由这两个还需要耦合。以后趋势是不再耦合,专用芯片——不管是华&为还是英伟达自己——都是专用芯片。
国产AI芯片替代有个历史性机会。未来一年之内,能看到一个事情被验证: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之前认为有问题,用不起来、不好用,但未来一年应该能扭转认知。国产AI芯片的硬件和生态都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产能不够。国产卡适配没有障碍,英伟达挡不住。在正常商业环境里,能买到英伟达卡,国产替代比较难;但买不到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迫不得已去做国产芯片。
V3训练时,用的是英伟达的卡,但没再用英伟达的生态。先写一个高级编译器叫TileLang,基于TileLang的生态完成其他所有事情,几乎不依赖英伟达的生态。对国产算力比较乐观,觉得英伟达在掘自己的坟墓。华&为的超节点、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的GB200、GB300。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卡。跟美国在芯片上的差距,生态上以后不会再有差距,但芯片上是四倍加两年。
现在主要跟华&为有合作,会深入参与华&为的生态。华&为的问题还是产能不足。不太相信未来五年后还卡在产能问题上,但今年、明年、后年可能都还卡着,五年后不一定,还是比较乐观的。
06 竞争格局与行业判断
各家模型最终效果拉开差距,应该是综合性的。比较模型效果,得在相同成本上比较才有意义,就像比较两辆车,也得是同价位的车。Anthropic现在超过OpenAI,这不会是长期的,是阶段性的。OpenAI和Google,未来大概率会交替上升。
在全球AI主导分工中,中国公司很可能扮演的角色还是产量最大。产能最大,包括芯片、电力。中国人会把这产品做到最便宜,再在效果上做到和国外没有太大区别。未来AI可能也是这样,中国产的AI价格更便宜,可能是系统性的低,跟其他行业中国提供的服务更便宜一样。
最终差距应该是三方面:成本、时间、用户体验。成本肯定排第一,第二个是时间,什么时候做到。OpenAI一开始觉得能垄断世界,但实际上会遇到很多挑战者。美国会遇到挑战,未来可能还会遇到中国的挑战,因为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就能提供这个服务。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愿景如果是拿得多,就先输了,会面临更大困难。
我们不是利润要拿最多钱,也不是算收益最大化的定价,而是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在很多体验方面,有可能比美国做得好。产品能力上不一定比美国差,成本应该也更低,所以中国还是有竞争力的。成本这个很好理解,因为别人不做,所以不发展这个能力,我们可以把它当非常重要的事,但对别人来说不重要。
大模型可能不说两家大公司、两家小公司,就已经比较够了。差距只有两个东西:时间和成本。不至于哪一家有暴利,成本控制得好的人多赚一点,差的人少赚一点。
07 模型研发与技术
公司可能有一半的人,平时觉得OpenAI是更好的。Anthropic有先发优势,但很快会没了,不是长期占得住的优势。大家这三家都很厉害,但效率最高的、花的成本最少的,还是我们。多模态布局一直在做,对产品很重要,对C端用户产品很重要,但对智能的上限,它是一个组件,不是主线本身。V4、V4的后续版本会支持原生的多模态。
语言模型的Scaling,现在没有看到上限。我们内部的智力水平,或造成美国的智力水平,都没有看到上限。内部很多人的想法是:首先对自己有用,给自己用,这是实现AGI最快的方法。自己好用,意味着别人可能也好用,但首先得保证自己好用。做的模型,第一目标不是大家用得好用,而是自己用得好用。对自己有用后,开发下一版模型就会更快。
这个过程叫“摸奖”。门槛很低,谁都可以去摸,但能摸出什么来,可能看天赋。不需要分配资源,跟其他公司不一样的地方,是会花时间去讨论这个问题,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事情。
08 商业化与定价
API定价是合理的利润:到市场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算合理。如果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因为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需求没有弹性,价格再翻一倍,token消耗量区别不大。我们有一个模型,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团队里大家不是很高兴;后来把价格降下来,降到四分之一,大家就很开心。
To B业务的上限还是需求。在现在这一代AGI、AI技术的背景下,To B需求应该是有限的,会快速增长,但并不是无穷大,最终受制于需求,不是算力。现在觉得应该能做到就都要。假如今年有几个亿美金B端收入,加上C端用户,就已经有一定的商业基础。明年B端有收入,如果需求再增大,公司离净利润不远了。
最坏情况卖API,可能都能支撑一个上市公司。如果技术后面没有新进步,技术冻结在这里,全力卖API,把服务做好,也够。现阶段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力做通用的Agent,其他Agent优先级应该更低,包括金融、医生这些Agent。要先做Coding,因为Coding Agent能做到很多,还有垂直的Agent。
低成本首先是结果。模型一直在往更低成本的方向走,跟愿景有关系。还有很多算法方法,成本还可以往下走。成本越低,越能训练更大的模型,越能承担更大的模型。在算力有限的情况下,计算效率更高,就能承担更大的模型。
09 开源策略
我们会开源,最强的模型可能也会开源。因为看不到闭源有什么好处,见不到必然的好处。字节的模型是闭源的,有什么好处?看不到。哪怕模型开源,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别人,这个门槛也非常高。别人要用起来很难,用起来还要成本做得很低,也很难很难,没那么容易。
开源不会影响收入,对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也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竞争,一点都不担心,还希望他们能部署起来。尽可能给开源社区提供帮助,协助大家把模型部署起来。对外打交道时,态度是:只做AGI的主线,很愿意协助任何人,包括竞争对手——阿里、智谱、月之暗面——去做得更好,因为不损失什么,本来也是开源的。
给的开源模型,跟自己部署的模型是一样的,不会开源一个差点的模型,自己用更好的。
10 数据与后训练
数据几乎就等于模型的一半。前面还有标数据的问题。在数据标注方面,跟资本投入有关。以我们的资本投入结构,支撑不起那么多高质量数据标注的成本,成本很高。美国数据标注的成本跟中国没有区别,中国标数据并没有成本优势,尤其是标高端数据,很难投入像美国那样标数据。这条路在中国很难,因为标数据实在太贵了,不管是外标还是自己标,都很难受。
现在是两条腿走路。不是完全不能标,而是标数据有一些成本低,有一些成本高。先标成本低的。也可以认为,现在公司有一半的人在标数据。有一半的核心研究员,最重要的人,有一半在标数据。解决AI这个问题,在现在这个阶段靠的就是标数据。
高质量数据标注的瓶颈,是时间。因为对OpenAI、对国外、对Anthropic来说,都更早,资本更多,卡也更多。大模型的幻觉问题比较影响用户体验,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但这是一个长命题。幻觉问题可以认为是一个通过更好的Post-training能改善的问题。
11 组织与公司定位
没有模仿的对象。每一步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找到应该怎么做。它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或者说是现实情况的反映,不是模仿的结果。明确要有商业化,最终要能活下去,毕竟是一个公司,政府不会给一分钱。本质上还是一个公司,只是在考虑赚哪些钱、什么时候赚钱、赚多少钱、靠什么赚钱时,有取舍。很多公司做得伟大,因为有利润以外的追求,那个追求最后不但没影响商业化,反而让商业化得更好。
融资是精心挑选的。首先利益比较一致,对我们最没有敌意,最希望我们能做成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成功,因为还是损害了很多其他人的利益。AI现在不缺品位和直觉,缺的是持续学习的能力。AI的品位和直觉没有问题,让它写个文章,品位和直觉没什么问题。
希望只做一块。AI这个事很大,不需要做太多。如果聚焦,并且认为这里的生意利益已经足够大,AI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我们是其中一家。希望能够扶持更多人,但没有那么多精力。有这个意愿,不会有利益冲突,但有没有去做是另外一回事。至少没有利益冲突,希望合作共赢。
本文来自“腾讯科技”,整理:顾翎羽,编辑:徐青阳 苏扬,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