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达尔：我们赢了一仗，但斗争还没结束

编者按：

五十多年前……

戈达尔在1959年4月22日发行的法国期刊《艺术》上，写下了「新浪潮」的战斗宣言——「法国电影已然面目一新」（这也是本文的原标题）。

彼时，弗朗索瓦·特吕弗的《四百击》即将代表法国参加戛纳电影节。这件事能成，当时的法国文化部长、新浪潮运动的拥护者安德烈·马尔罗功不可没。有意思的是，就在前一年，身为影评人的特吕弗还在《电影手册》上写文章攻击戛纳电影节，结果被禁止参加。没想到，一年后，他的片子就成了官方代表。

弗朗索瓦·特吕弗

作者：让·吕克·戈达尔

翻译：新参者

校对：远树

电影一结束，小放映厅的灯光亮起。短暂的沉默之后，法国外交部的菲利普·厄兰格凑到安德烈·马尔罗耳边，问了一句：「真的要让这部电影代表法国去参加戛纳电影节吗？」

「没错，当然。」

推选委员会的决定，得到了这位文化部长的认可。

于是，弗朗索瓦·特吕弗的第一部长片《四百击》，作为法国当年唯一推选的作品，正式代表法国出征戛纳电影节。

《四百击》

这件事的真正意义在于——这是第一次，一部年轻的电影在官方的支持下，向世界展示法国电影的全新面貌。

特吕弗获得的这份赞誉，其实同样应该属于阿伦·雷乃、克劳德·夏布洛尔（如果《表兄弟》能被选中的话）、乔治·弗朗叙的《头撞墙》、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的《曼哈顿二人行》，以及让·鲁什的《我是一个黑人》。

《表兄弟》

同样应受称赞的，还有他们的兄长和老师们：让·雷诺阿的《科德利尔的遗嘱》，以及拉乌尔·莱维促使让·考克多最终下定决心拍摄的《奥菲斯的遗嘱》。

《奥菲斯的遗嘱》

法国电影，已然面目一新。

安德烈·马尔罗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这位写出《绝对的货币》的作家，必然认出了特吕弗镜头下那个安托万——在深夜的巴黎，靠着帽子的遮掩偷走打印机时，眼眸中闪烁的那种倔强的光芒。二十年前，马尔罗在《人的境遇》开篇第一页写下的陈（Tchen），他手中的匕首，也反射着同样的光芒。

《希望》

作为《希望》的导演，马尔罗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样的影像意味着什么——与纯粹的镜头语言相比，如今电影界有才华的导演们都更重视镜头中的内容。首先要回答为什么而拍，然后才知道该怎么拍。换句话说，电影的内容比形式更重要，内容决定了形式。如果电影的内容错了，形式必然也是错的——这样的电影，就是糟糕的。

过去的五年里，我们在这个专栏里，一直在抨击那些用错技术的导演：吉尔斯·格兰杰尔、拉夫尔·哈比卜、伊夫·阿来格雷、克劳德·奥当·拉哈、皮埃尔·谢纳尔、让·施特利、让·德拉诺瓦、安德烈·胡尼贝勒、朱利安·杜维威尔、莫里斯·拉布罗、伊夫·钱皮、马塞尔·卡尔内、米歇尔·博斯荣德、劳尔·安德烈、路易·达坎、安德烈·贝多淼、亨利·德科因、让·拉维龙、伊夫·罗伯特、埃德蒙·格雷维尔、罗伯特·达雷纳……

说白了，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你们的场面调度那么难看，是因为影片主题本身就不好；你们的演员演得那么差劲，是因为台词毫无意义。归根结底，你们不懂如何创作电影，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电影。

我们最有权力这么说。因为，如果你们的名字能家喻户晓，如果今天人们能把亨利·维尔纳伊或是克里斯蒂安-雅克的电影，跟格里菲斯、维果或普雷明格相提并论——那都是多亏了我们。

亨利·维尔纳伊

克里斯蒂安-雅克

多亏了我们——在《电影手册》、《正片》、《电影59》以及《费加罗文学》、《法兰西观察家》的副刊上，在《法国文学》的散文中，甚至是在《快报》那些写给小女孩看的时髦文章里——无论在哪里，我们一直在作战。怀着对路易·德吕克、罗热·里纳尔和安德烈·巴赞的敬意，为电影创作而战。

安德烈·巴赞

胜利的标志是：人们终于接受了——本质上希区柯克的电影，和路易·阿拉贡的书一样重要。在我们的努力之下，电影的作者终于被写入了艺术的历史。而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坐收渔利罢了。我们向你们宣战，是因为你们的背叛。我们为你们打开了新的视野，你们却选择视而不见。每当我们看到你们拍的那些烂电影，都觉得在审美上、道德上，与我们期望的相差太远——我们甚至因此为自己对电影的热爱而感到羞愧。

你们从未能拍出我们爱的那种女孩、男孩，我们鄙视或敬爱的父母，给我们惊喜或让我们无动于衷的小孩——那些真实的人和事，是不可原谅的。今天，胜利属于我们。是我们的作品要去参加戛纳电影节，向世界展示法国电影的进步。你们尽可以相信，明年也会是这样。15部大胆革新、诚意制作、主旨鲜明、质量上乘的新浪潮电影，会再一次堵住传统电影的出路。因为，我们虽然赢得了这一仗，但斗争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