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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对话李勇:从抗VEGF到NVU时代,眼科创新药下一场革命已经开始

来源:互联网 更新时间:2026-07-01 13:56

说抗VEGF是过去二十年眼科最成功的治疗突破,一点都不为过。

它让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wAMD)和糖尿病黄斑水肿(DME)的命运被彻底改写——数百万患者因此避免了失明,也正是在这条赛道上,跑出了Lucentis、Eylea这样的重磅冲击波。

但当行业进入抗VEGF时代的第三个十年,越来越多以前可以忽略的问题,开始变得回避不了。

有些患者,明明黄斑水肿都消了,视力为什么还是上不去?

为什么患者必须长期、反复,甚至终身接受玻璃体腔内注射?

为什么那么多在动物实验里表现抢眼的新药,一进后期临床就折戟沉沙?

还有,为什么始终存在一部分患者对现有抗VEGF药物根本不响应或响应很差?

这些问题,看似不相关,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认知:VEGF很重要,但它不是疾病的全部。甚至,它可能都不是疾病最早启动的那个事件。

过去二十年,眼科产业上下都在拼命回答一个问题:“如何抑制异常血管”。

但未来,更紧迫的问题可能是:“如何恢复视网膜神经—血管—免疫微环境的长期稳态”。

这一认知的转变,正在从根本上重塑整个眼科创新药研发的逻辑。而李勇,恰好就站在这个转变的最前沿。

李勇与眼科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他的家学渊源。他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眼科军医。在战地医院看尽眼疾之苦的环境下长大,让他从小就立下志向:要通过医学创新,帮助患者摆脱失明的宿命。这条初心,贯穿了他此后的所有经历——无论是做临床、搞科研、还是做产业。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医学生,他有着长达12年的眼底病临床实践经验;随后远赴日本和美国,在科研与产业开发第一线干了近20年,深度参与了全球创新药的研发历程;2015年后,他又受邀到新加坡,负责国家级眼科转化医学与产业化平台的搭建。

临床、科研、产业、国家创新体系建设……这些经历串起来,让他始终习惯用两个视角去审视同一个疾病:一个是患者眼底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病理变化;另一个是全球眼科创新药研发逻辑的持续演变。

“临床让我理解疾病,产业让我理解路径,而平台建设让我理解系统。”李勇说,“真正重要的问题,永远来自病人,而不是实验室。”

01当抗VEGF开始回答不了所有问题

如果把时间拨回2005年前后,整个眼科创新药行业几乎都围绕着一个关键词旋转——VEGF。

Lucentis、A vastin,以及后来的Eylea,它们的问世第一次真正改变了wAMD患者的自然病程。

对当时的产业界来说,竞争逻辑也异常简单粗暴:谁抑制VEGF更强?谁维持时间更长?谁能让渗漏减少得更彻底?

那时,激光诱导的CNV模型和OIR模型,简直就是全球眼科创新的“标准答案”。基于这套模型的筛选和评价体系,推动着第一代抗VEGF药物走向成功,也给整个产业建立了一个统一且高效的药效评价框架。

但问题是,随着长期临床观察的不断积累,一个深刻的矛盾渐渐浮出水面:临床上的疾病,正在被重新认识和定义;而研发端沿用的模型——却还停留在过去。

“传统激光CNV模型,本质上就是一个急性组织损伤修复模型。”李勇解释得很透彻,“Bruch膜被激光打破后,机体启动伤口愈合反应。新生血管,只不过是修复过程中的一个伴随现象。”

换句话说,这个模型更像是在模拟创伤修复,而不是人类眼底真实的、慢性的视网膜疾病。

真正的人类AMD和DME,其病程往往要经历数年甚至十几年的缓慢演化。慢性炎症、持续缺氧、血视网膜屏障的破坏、Müller细胞功能异常,以及随之而来的神经退变,它们共同构成疾病发展的底层基础。

更要命的是,传统动物模型有一个致命特征——它会自然恢复。随着时间推移,病变会逐渐减轻,渗漏也会自然下降。当行业开始进入“长效药”的军备竞赛时代后,这个特征反而成了研发中最大的陷阱。

因为研究人员根本分不清:疾病改善究竟来自药物作用,还是模型自身正在“自我愈合”?许多号称“长期疗效显著”的数据,很有可能只是疾病背景自然下降所制造出来的假象。

“模型有效,并不一定等于临床有效。”这个判断,后来成了催生DL-AAA模型的重要逻辑起点。

022010 ARVO:一次被低估的转折

2007年前后,在Allergan参与神经保护项目的时候,李勇开始尝试一条与主流路线完全不同方向的思路。他没有直接去制造新生血管,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一类在整个视网膜中长期被低估、却极其关键的细胞上——Müller细胞。

这种细胞简直像个“多面手”:它负责水代谢、离子稳态、血视网膜屏障的完整性、神经支持功能,还有免疫微环境的平衡。它实际上是连接神经、血管和免疫系统的核心枢纽。

随着研究的深入,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逐渐浮现:当Müller细胞率先受损时,最早出现的并不是血管异常,而是整个视网膜的液体稳态开始失衡。随后,才一步步引发持续性血管渗漏、炎症激活,以及病理性血管改变。

2010年ARVO(视觉与眼科研究协会年会)上,李勇团队首次公开报告了这个模型。

“这个发现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因为它提示我们:视网膜新生血管,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VEGF过度表达’问题,更可能是整个神经—血管—胶质细胞单元(NVU,Neurovascular Unit)失衡后的最终结果。而Müller细胞,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系统中的关键调控节点。”

在当时,外界看来这似乎只是一个新发明的兔眼模型。但以今天的眼光往回看,这个模型真正挑战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技术路线,而是整个行业理解疾病的方式。

因为它第一次明确提出:持续渗漏和微环境失衡,可能比单纯的新生血管形成,更接近人类慢性视网膜疾病的本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DL-AAA模型最大的贡献,并不在于建立了一个新评价工具。它的真正价值,在于推动了整个研发评价逻辑的切换——从“是否形成血管”走向“疾病是否持续活动”。

而这一点,恰恰是后来长效药、双抗、补体疗法、RNA药物以及基因治疗不断兴起与演进的理论基础之一。

03追问:下一个十年的眼科大药从哪里来

当旧神药的增长红利逐渐见顶,基于“NVU微环境综合调控”这个新认知,未来十年的眼科大药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结合自己的产业观察,李勇梳理了四大高爆发增量赛道。

赛道一:对“长效化”的终极争夺。

让患者摆脱长期反复治疗的噩梦,这是整个眼底病领域最大的临床未满足需求。未来十年,通过高浓度抗体、缓释系统植入剂,尤其是RNA药物与基因治疗这类能够实现长期表达的技术手段介入,行业的终极目标是——把治疗频率从“按月计算”降低到“数年一次”。

赛道二:双抗与多机制的“网络调控”。

未来的眼科创新药,会越来越像肿瘤与免疫治疗,从单靶点阻断走向复杂的疾病网络调控。随着研究持续深入,行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AMD这类疾病,本质上更像是一种慢性炎症与免疫失衡。单靶点时代已经翻篇。早在2015年前后,李勇就参与了信达生物IBI302项目(“VEGF+补体”双功能机制)的早期策略讨论。未来几年,“VEGF+补体”“VEGF+炎症”、抗纤维化等联合调控机制,注定会成为各大药企的必争高地。

赛道三:神经保护的突破。

说到底,真正决定患者视力结局的,是神经系统能否存活下来。一旦细胞死亡,所有损伤都是不可逆的。未来的焦点,将从单纯的“杀血管”逐步转向观察Müller细胞功能如何恢复、光感细胞如何得到保护、视神经如何实现长期存活。

赛道四:眼底病的“精准分层医学”与评价体系强制升维。

AMD和DME将不再被视为同一种疾病,眼科也将告别“千人一药”的时代。患者会被精准细分为:VEGF主导型、补体驱动型、炎症或神经退行病变型。这也就意味着,转化评价体系必须实现“升维”——全面拥抱活体动态成像、AI影像定量分析,以及空间组学标志物。

“基因疗法动辄表达好几年,评价体系必须从短视的‘药效评价’切换到长期的‘疾病进程管理’。”李勇特别强调,“像过度表达是否会诱发慢性炎症?是否存在延迟性的神经毒性?这类长期安全性问题,在传统的短周期动物模型里,根本找不到答案。”

04从临床定义到转化闭环,决定创新药能走多远

赛道方向清晰之后,真正决定一个项目能穿越周期的,往往是更底层、更系统的能力。

在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都极度狂热的环境中,投资人和Biotech很容易被热门的全新靶点、或者早期漂亮的动物数据冲昏头脑。

但在李勇看来,“眼科创新药是一个高度依赖转化的系统工程。决定一个项目成败的,往往不是分子本身,而是团队背后的系统能力。”

首先是

临床定义能力

。科学上正确,不等于临床上有价值。今天的痛点是能不能减少注射频率,能不能真正改善患者长期的视功能、降低纤维化,以及能不能有效帮助那群“低反应”人群。

其次是

转化闭环能力

。机制、动物模型、生物标志物、临床终点、患者收益——这五个环节必须形成一个完整且相互印证的逻辑闭环。无数项目的失败,归根结底,就是倒在基础研究与临床之间的那层断裂带上。

第三是

长期开发能力

。这背后涉及全球临床设计、监管沟通,以及资金链管理。李勇直言不讳:“很多项目不是科学上失败了,而是开发体系跟不上。到了二期、三期没钱了,再好的东西也没用。”

第四是

差异化战略和长期主义

。在今天这个环境里,只做一个me-too式的抗VEGF,已经活不下去了。真正能成功的项目,很少来自一次灵光乍现,更多是源于一个团队围绕同一个临床痛点,持续积累超过十年。

如果说2005到2015年,眼科创新药的竞争主要是围绕VEGF展开的单靶点竞争;那么2015到2035年,竞争将越来越转向围绕疾病微环境重建的系统性博弈。

补体、炎症、Ang2、神经保护、RNA药物、基因治疗……这些赛道表面上分属不同领域,但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核心命题:如何恢复视网膜神经—血管—免疫微环境的长期稳态。

也正因如此,未来眼科创新药的产业影响力,将不再取决于某一个靶点是否新颖、某一个分子是否有效,而取决于企业能否把疾病机制、递送技术、评价体系、临床终点和长期商业化能力,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作战系统。

当话题转向当前国内热议的创新药“弯道超车论”与“出海热”时,长期在中美两地穿梭的李勇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观点。

“差距是内在的系统性差距,没有历史的沉淀,光靠学习理论是赶不上的。”像再生元、基因泰克这些在过去20年抢占了眼科创新先锋地位的新兴巨头,它们的成功并非单纯靠眼科领域的传统积累,而是建基于极其厚实的抗体大分子与生物制剂底层平台。

哪怕是一滴看似简单的眼药水,背后也必须是经历过复杂的CMC生产验证、全球临床设计与多国监管沟通,一步步扎扎实实走出来的工业化过程。

“走在前人铺好的平路上,那是运气好。自己做创新药,本质上就是一个‘填坑’的过程。这些坑你没走过,等你真正碰到问题的时候,你就知道那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底蕴和差距到底在哪了。”

那么,到底该怎么跨越那条科技转化的“死亡谷”?

李勇在新加坡主导建立国家级平台的经历,给出了一个非常鲜活的答案。2016年前后,中国兴齐眼药与SERI(新加坡眼科研究所)合作,共同推进了低浓度阿托品在亚洲儿童近视防控中的转化开发。这个后来引爆中国近视防控市场的爆款案例,揭示了一个关键商业本质:真正成功的转化,不一定非要在实验室里发明一个全新的分子;而是把一套基于循证医学的数据体系、清晰的临床理念,以及真实的公共卫生需求,真正转化为了可规模化落地、可支付的医疗产品。

这也反过来印证了李勇始终坚守的核心理念:面对天然的科学边界,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的动物模型,能完全复制人类几十年的病程演化。真正的转化医学,不只是把基础研究硬推向临床;更是让临床上的真实问题,反过来绝对定义科学研究的起点。

“过去二十年,我们努力阻止患者失明;未来二十年,我希望我们能够真正保护视觉功能,甚至恢复视觉功能。那将意味着眼科创新药从疾病控制时代,真正进入疾病改变时代。”

访谈的尾声,当被问及对眼科医学发展最深的期待时,这位曾在战地军医家庭长大、看尽失明之苦的行业老兵,给出了这个颇具人文温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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